Text by 王正方 Photograph by 林昭宏

近來美國的電視連續劇偶有佳作,如《紙牌屋》(House of Cards)就不錯,編、導、演都很突出,劇情緊湊,人物性格辛辣不凡。收視率一路飆竄,大為轟動,已經在籌拍第四季了。這套電視集的投資雄厚,大明星雲集,重金聘請名家撰寫劇本,揭發影射白宮的層層黑暗醜陋面。一季只拍13集(其他電視集的一季要拍26集),製作嚴謹,有如拍攝電影劇情片。

又讀到在美國主要電視頻道,有一套連續劇名《菜鳥移民》(Fresh Off the Boat),講一個台灣新移民家庭的故事,這可真叫難得。因為有史以來美國的電視連續劇,大概還從來沒有拍攝上映過以亞裔家庭為背景的故事,豈能錯過?在網上上下尋索,好不容易看到了一集,飾演女主角的演員是華裔美籍,男主角乃韓國裔第二代移民,這也罷了。那齣戲看了數分鐘便令人坐立不安、難以忍受,再看下去就可能吐血,必須罵髒話了。

劇情膚淺無聊閒扯淡,未能道出美國第一代移民的絲毫感受,他們融入異國的艱辛。幾個演員在鏡頭前油腔滑調耍嘴皮子,表情誇張而不適當,肉麻當有趣。偶而有年長角色不在鏡頭前說兩句國語,算是增添了這個移民家庭的異國背景,都顯得做作生硬。

問題出在這套戲的編劇群都是外行,執筆人完全不瞭解美國亞洲移民的背景,麻木不仁的順手寫些搞笑對白,不乏對亞洲移民的歧視嘲弄素材,認為能取悅一般觀眾就可以交差了。連續劇的製作人、導演也都是在電視圈打混多年的老油條了,以為就得這樣惡搞方能保障收視率。這種爛透了的連續劇,以侮辱亞裔移民為樂,我們又向誰去訴苦?

20多年前我在美國紐約從事電影工作,接到一位年輕小姐的電話。她自我介紹說是台大學長老蕭的女兒Rita Hsiao,寫了幾集電視連續劇劇本,得到某好萊塢某製作公司的看重,已接近拍攝階段了。這部連續劇是講華裔新移民家庭的故事,Rita憑著自己的經驗寫出她在美國的成長過程;少數族裔的掙扎、奮鬥、趣事、文化差異、親子關係等等,她希望我來演劇中的爸爸。我仔細拜讀她的作品,這小妮子真的很能寫,淡雅輕盈的筆觸,流暢的講述這一家人的故事。找來一位韓國裔小女孩演女兒,清秀可愛。

我們飛往好萊塢,在ABC電視台攝影棚裡演了第一集的幾場戲。主要觀眾是ABC節目部的幾名主管,他們考慮安排列入下一季ABC的新劇群之中。等了數個禮拜,Rita打電話來;ABC決定不拍她的劇集,理由純粹基於商業考量,因為美國的亞裔觀眾人數太少,就怕一般觀眾對亞裔故事不認同,影響收視率。但是大家一致公認,Rita 寫的劇本確實真有兩下子。

20多年後美國的亞裔人口大增,所以有電視台敢推出一套亞裔家庭故事的連續劇來,可惜他們太不重視此劇,輕率地瞎搞一通,大好機會就這麼浪費掉。

ABC拒絕了Rita劇集的幾年後,好萊塢出了部動畫片《花木蘭》,賣座很好,片子的編劇之一就是Rita Hsiao。幸虧有她在那兒撐著,這個木蘭從軍的故事才沒有變得荒誕離譜。我們的後起之秀各自在不同領域裡嶄露頭角,Rita奠定了她在美國影視界中的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