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絕對不會相信,拍出王家衛色彩飽滿《花樣年華》的攝影師杜可風,竟是這樣的瘋狂:因金馬影展來台宣傳其執導作品──《香港三部曲》的他,在訪談的當下仍拿著台啤18天,一邊帶著微醺的語氣,用著相當標準的國語侃侃訴說著他的電影經,一邊卻又用相當搞笑的口吻說著半政治笑話的老頑童;更別說在影展播放當晚,一邊說著「我不是外國人,我是得了皮膚病的中國人!」,一邊哼著中華民國國歌並高喊「我愛台灣」,並順道爆料「當初阿輝伯當總統時,還希望我入籍台灣!」絲毫不給主持影展的張鐵志說話機會的杜可風,可以拍出來如此沉重而具有魔幻力量的電影……

他,的確是個讓其他人不知所措的好傢伙,但說起電影,卻從他似乎半醉不醉的眼中透露出些許光芒,「電影,是一個觸動自己情緒的空間。」杜可風認為所有的電影都有自己的生命,一部電影的成功與否,必須看觀者能不能「進入電影」,所以從電影中看到的都是觀影者的詮釋與組合,「但不論如何,一部很美的電影,絕對必須是一部『自己』的電影。」他說,華語電影就提供了一個這樣的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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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可風就是這樣一個瘋狂的人物,光是看到他這樣玩台啤18天就知道了。(攝影:李玉清) (未成年請勿喝酒)

 

「在華語電影世界裡做一個攝影,我的重點在於把情緒變成畫面,就像音樂一樣。」從電影拍攝出發,杜可風說,華語電影與好萊塢電影就有很大的不同,「你要給他一個結構,走進電影裡的喜怒哀樂,走進他的情緒。」因為這不是一本書,不是用寫的就可以寫出來的。

杜可風說,他並不喜歡好萊塢電影的太過直白,「我覺得好的電影,該像詩歌一樣,有層次的。」如果一部電影直接告訴你所有的事情,就等於剝奪了觀影者進入電影的自由,「這種一板一眼的電影是很危險的,因為這不是真的電影,而是生活中的流水帳。」就像是給小朋友塗滿顏色的著色畫,你只能在這個空間內放入這種顏色,杜可風認為這就是一種控制,「我不想做一部控制別人腦袋的電影。」

《香港三部曲》就是這樣一部電影。杜可風這部電影,不只不想控制他人的腦袋,甚至連劇中的「參與者」都沒有限制。一開始觀看這部電影時,總覺得就是一部紀錄片,但隨著電影的推演,整個故事愈發魔幻,讓人分不清楚到底是「紀錄」還是「劇情」,而杜可風也一再強調電影若電影不好看「都是他們的錯」(指著電影中出現過的香港人),因為這不是杜可風的創作,亦不是孫明莉的創作,而是他們所收集和整理的香港人真實故事。這電影,既沒有演員,也沒有劇本,卻是有血和有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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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可風與監製孫明莉。(攝影:李玉清)

 

 

電影  有自己的生命

他說,華語電影給人最自在的感覺,並不是透過電影告訴觀影者說「我想告訴你什麼」,而是片中所有的角色透過電影的媒介來跟大家分享他們的想法,「這個很重要。」當然畫面、取材是由做電影的人決定,裡面的結構也是他做出來,多多少少還是一部經過電影手法所做出來的創作,「不過起碼我們是希望可以對電影中的角色負責的,所以他們對社會的感受,或是他們對一切的想像,我們是盡量能夠真實的呈現。」

問起他做電影的初衷,杜可風笑中帶有點嚴肅的味道:「如果你對於你生活的社會沒有任何期待,怎麼會需要開口?」他說,電影不過是他開口的媒介,因為還是有話想說,才會想去拍電影,「電影,英文叫做movie,就是會動的畫面,因為電影會動,對人才有吸引力。」選擇電影當成說話的媒介,當然是希望讓人能注意到他在說什麼,這也是人被控制的最好方法:所有的媒介都在告訴你悲慘的事,一切都在告訴你你應該要「怕」,這樣子我們才能控制你,「我不希望一個社會是被完全控制的世界,對不起,我不想玩這套。」

「只有開口,你才能擁有自由。」杜可風說,這也是他看到華語電影的真實力量,也是他拍電影的「社會責任」,「我真心希望他們能真的去聆聽別人,真的想要知道對方的需求,甚至就是真心去聆聽電影裡的角色就好,站在別人的角度為他們去思考,這就是這部電影得到的最好成果了。」電影中迴盪著《海闊天空》的歌聲,記錄佔中的影像也時時刻刻重複播出,「這是我在拍片中看到最美的景像,因為他們有一群同儕在互相支持,有一個基本上是24小時都相處在一起的機會,讓他們開始溝通、產生火花;至於他們要求甚麼、抗爭甚麼,電影播放的現在已經不重要了。」杜可風拿起酒杯一飲而盡,「我真心覺得,這才是真正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