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數台灣人對賈樟柯這個名字有印象,應該是從去年坎城影展對決侯孝賢的《刺客聶隱娘》來的,但在此之前,有些關注近年華語電影的台灣人應該就對他有深刻印象了,尤其是在2013年橫掃各大影展的《天注定》(但當年這部片並沒抽中在台上映的配額)。這次,賈樟柯帶著它的新電影《山河故人》來台(仍然沒抽中配額),我們也來跟他聊聊他眼中的電影世界。

Text by 張世文  Images:courtesy of Piaget、佳映娛樂

 

一如以往,賈樟柯的《山河故人》並未抽到在台放映的配額,這一次我們是在桃園電影節的的影展現場見面,賈樟柯一坐下來就笑開了,說:「我們好像只有在影展才能見到面呀!」

 

賈樟柯的電影,一直沒有在台上映的好運氣,2014年年初他來台,經過主管電影的文化部影視產業局「門口」,特地留下與門牌的合影,笑說這樣看看會不會「改運」。

賈樟柯的電影,一直沒有在台上映的好運氣,2014年年初他來台,經過主管電影的文化部影視產業局「門口」,特地留下與門牌的合影,笑說這樣看看會不會「改運」。

ESQ:導演,您要不要說一下這次「又」沒抽到在台上映配額的感想?

賈樟柯(以下簡稱「J」):不用,你看三年前的影片就好(按:三年前《天注定》同樣沒有抽到在台上映的配額,賈樟柯在北京錄製了一段影片,也宣告之後將會以影展的形式上映該部電影)!

ESQ:所以,會一樣用影展的方式上映《山河故人》嗎?

J:(笑)佛曰,不可說…

ESQ:好吧!聊聊你的電影。你被稱為中國的新一代導演,而電影的呈現方式也讓人覺得與眾不同,要不要說一下你當初怎麼走上電影這條路的?

J:這要從中學時代說起。上中學的時候,我是個影迷,但沒想過當電影工作者。當時我熱衷於文學,在中學裡成立了一個詩社,後來也開始寫小說;但中學畢業後沒考上大學,就跟家裡商量,去了太原學習繪畫,想當個畫家。直到1990年,一個很偶然的機會看了陳凱歌導演的《黃土地》,我發現電影有一種獨特魅力,是那種直接、具象的感覺,從那時候開始,我狂熱地喜歡上了電影,開始想當導演,不過那時以經20多歲,其實已經很晚了。

於是我決定報考電影學院,但我完全沒有電影底子,沒辦法報考導演系,所以我就拿著過去寫小說、寫詩的過往為底,考進了北京電影學院的文學系,想說以編劇當成進入電影圈的跳板吧!

ESQ:那又怎麼開始當了導演,拍了電影?

J:這要從侯孝賢談起…

ESQ:怎麼跟侯導有關?

J:1995年,那年我大二,看到侯導的電影《風櫃來的人》之後,整個人都傻掉了。雖然電影講述的是台灣年輕人的故事,但我覺得這就像在拍我老家的朋友一樣,顯得格外親切,這是我繼《黃土地》後的另一次震動;於是為了交流這些我想看的電影,就成立了「青年電影實驗小組」,一開始就是想交流錄影帶用的。當時接觸到《獨立電影製作方法》這本書,所以原想成立「青年獨立電影實驗小組」,結果被學校警告「獨立」這個字眼會被極度關注,所以只好去掉獨立,改稱「實驗電影」(笑)。

在小組裡我第一次拿起DV,拍了第一部電影,原來要拍8天,結果5天就結束了,因為錢不夠;然後就開始漫長的剪輯,剪得我是心如刀攪(因為畫面實在太醜了),拍完之後,在學院裡沒有什麼回響,倒是批評很多,於是我很多年都不敢把那捲錄影帶再拿出來放…直到一次到香港,被一家想要參與製片的公司問起:「拍一部片需要多少錢?」一時衝動,說出「多少錢都可以拍成一部電影!兩萬塊或二十萬都有可以拍出來的電影!」然後就走上這條不歸路了…

ESQ:你的電影都充滿著你的家鄉──山西汾陽的風情,有什麼原因嗎?

J:剛剛說到那部香港製片的電影,本來要拍的故事算是輕鬆小品,在北京都準備好了。開拍前我回了老家一趟,卻

《山河故人》劇照

《山河故人》劇照

發現明代就存在的縣城就要被拆了,而且同學不但結婚生子甚至都要鬧離婚,我發現現代的社會變化太大、矛盾太多,傳統熟悉的人際關係正在改變與崩潰,你想,縣城外的商城全數變成卡拉OK,面臨快速又強烈的改變,那些不願意變的人該怎麼辦?我一想,乾脆回來談一些我想談的變化,這不但有趣,而且有意義。於是,就這樣一路拍下來了。

ESQ:不過,看你的作品,似乎有一種變化,過去是「一個人獨白」,現在是「跟世界對話」。

J:是呀!四十歲前,覺得自己在四十歲以前,是低著頭拍電影。四十歲之後,感覺到了天命,覺得自己像說書人,把自己當時的遭遇寫出來。

ESQ:所以才從自己身邊的人事,開始拉開視角,關注像《天注定》主角這種社會底層的人物,或是像這一次拍《山河故人》談更複雜的社會現象?

J:一直以來,我電影中的人,都是走在街上的人,都是最平凡的普通人。電影作品應該像大樹生長一樣,你遵循它生長的需要,這必須充分利用想像才能達成。電影是表達欲望的出口,但每個人的生活都有自己的侷限,每個人面對的現實也不一樣,如果你是一個在上海出生的年輕人,一直沒離開過,你瞭解的中國可能就是上海;如果一個年輕人生活在山西汾陽,那他理解的中國就是汾陽;所以對現實存在很多隔膜,但往往人們會否定它的存在,因為有很多現實,是沒有發生在攝影機前的,這些現實也需要透過重新的組織、重新的講述,才能把內心感受到的感情、感受到的社會人生展現出來。

ESQ:因此,你談的是

J:我談的是時代的變革所造成社會的變化。就拿這次的《山河故人》來說吧,我就是故意跨了過去(1999)、現代(2014)到未來(2025)三個年代, 因為之前拍完《天注定》後就想拍情感故事,但這個情感故事對我來說,他最迷人的並非一時一刻的情感,他是隨著時間的推移讓我們對於過去的情感有很多新的認識、理解,甚至遺憾。

ESQ:你選擇的三個時間點都相當有趣。

J:「現在」這一段我們就不說了。一開始我就想把電影的情境放在過去,把這個時間放在1999年,一個是這個年代跟我的年齡剛好契合,它正好也重合了我的年輕時代一直到現在的過程;再一個我覺得滿重要的,是那個時代對大陸來說,1999年正好是有互聯網生活的之前與之後,有手提電話的之前與之後,也是人們開始可以買到私家汽車、整個生活開始加速度變化的時刻。

至於2025年的未來,一開始我的思路也有走偏過,我曾經想把它拍得特別科幻,比如說男主角會愛上一個外星人(大笑),然後帶一個外星人回家看媽媽,這媽媽會不會暈倒我想,但後來覺得這樣的銜接會讓電影後來的風格太不一樣,變成另一種類型就有些古怪,所以還是正常一些好了…後來還是從生活經驗出發,我突然想到一個東西,這個時間點不過是十年後,十年是近未來而已,比如說今年買的一輛車,保養得好的話25年還會在街上走,所以不應該是那種顛覆性的科幻世界。

ESQ:對於1999年,有什麼是你印象最深刻的事情?

J:為了重現1999年的場景,我回去重溫了當初我拍的紀錄片,看看那時候的山西。因為那個時候我有了第一台DV,於是我就跟攝影師余力為兩個人就帶著那DV漫無目的地拍了很多素材…結果我找到的第一段素材就是Disco,然後完全被裡面那些人的狀態給震撼──因為那時剛剛有了Disco,大家其實不怎麼會跳,但是又很喜歡,如果你從舞蹈的角度來看很難看,但它很感人。

我在1993年進北京電影學院,大概就是那幾年電影學院旁邊就開了北京最早的一家迪廳,叫NASA。大家一到周末,年輕人肯定沒地方去,就特別喜歡到那裡去跳蹦迪,在迪廳裡面,最流行的就是電影開場放的那首〈Go West〉。而且DJ一般不亂放的,他只有到晚上十二點才放,一放就等於告訴你,新的一天到了;然後一到那個時候,整個迪廳裡面幾百個年輕人,不管認識或不認識都會把手放在前面那個人的肩膀上,跟大家一起接龍,尤其〈Go West〉跟Disco結合在一起,就好像是年輕人青春的儀式一樣,所以我當時在看那段的時候,我就想「哎喲!我已經很多年沒有把手放在陌生人的肩膀上了!」(笑)

ESQ:聽說本來沒有想講2025年的事情?

J:事實上我一開始寫劇本並沒有想要寫未來,我想可能寫到當代就結束了。有時候寫劇本不會交代人物的命運那麼清晰,但是做為導演我還是必須要去想,如果這個人物老了之後究竟他的兒子會不會回來,然後他有沒有再組織家庭,還是他一個人在生活?就是對這個未來的想像一直停不下來。我其實會著迷於角色的孤獨情狀,我常常會想,如果這個角色一直孤獨下去,他的情感會產生什麼樣的變化…

金馬獎入圍多多,得獎卻常常錯身而過,賈樟柯在拍攝金馬獎宣傳照時,特地拿來合影:「先讓我過過乾癮!」

金馬獎入圍多多,得獎卻常常錯身而過,賈樟柯在拍攝金馬獎宣傳照時,特地拿來合影:「先讓我過過乾癮!」

ESQ:很著迷於孤獨?這是悲觀的思維嗎?

J:我倒不覺得我算悲觀,我覺得只是接受現實。對,因為這也談不上悲觀,人不過就是這個樣子的。其實這個電影它有一個觸發點,為什麼我會把視點又放回到感情,是因為我覺得…就拿我與我媽的關係來作例子,因為我做電影老是在外面跑來跑去,我媽一直在老家一個人過,我每年大概能見到她的時間大概是少之又少,一般就只是八月十五跟春節,每次回去就給她錢,因為我覺得這樣她能吃好一點、過好一點,但我後來覺得她好像很緊張,也不怎麼快樂,最後才發現其實她就是需要跟我在一起,需要我的時間。了解到這件事,我才意識到,其實我也是被這種時代的價值觀給影響了,因為我覺得錢可以解決問題,但是在感情的世界中,錢起不了什麼作用。

ESQ:這也是一種時代的變遷。

J:從這裡出發,我也慢慢想到這些科技產品,其實也很粗暴地在影響著我們的感情生活,我曾經跟同事開玩笑說:你們嘗試過什麼叫思念嗎?我覺得思念好像變成了一種古典的東西了,因為現在太容易找到對方了。過去我們用了大量的時間在傾聽對方、講述事情的情境,現在都給破壞了,當然藝術可能會強調這些情境,生活中可能沒有這麼極端,但它是一種可能性,這種可能性也是需要我們去面對的。

ESQ:那接下來,你會拍什麼樣類型的電影?你的武俠片──《在清朝》呢?

J:《在清朝》真的要拍了,籌備七年了,劇本早就完成,忙完《山河故人》就馬上開工拍。我們的美術設計也完成,就差服裝設計了,因為演員沒定下,服裝才沒動。

ESQ:所以我們可以期待一個更不一樣的賈樟柯電影?

J:是的。另外我也希望我們不要再只能在影展見面了,給我一點好手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