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FL(National Football League)是全世界價值最高的職業運動,但是場上衝撞太過激烈,球員粉身碎骨也在所多見。傷害太過頻繁引起各界的議論,不妨讓當事人現身說法,談一談足球英雄榮耀背後的辛酸血淚史。
Text by Tom Junod Photograph by Phil Toledano Images:courtesy of Andrews Institution for Orthopaedics & Sports Medicine、Frederick Breedon/Getty Images、ASN全美運動網 Illustration by Bryan Christie Design Translation by Chino Lee

2009年,巴爾的摩烏鴉隊在超級盃與匹茲堡鋼人隊爭奪冠軍寶座時,關鍵賽事的重要交鋒變成了決定性的一刻。摩烏鴉隊的跑鋒Willis McGahee,在三十五碼外接到傳球,再前進短短兩步的距離,他便能跑進四十碼內。鋼人隊的安全衛Ryan Clark聚精會神,他在轉身的同時壓低肩膀,然後猛地一蹲,撲向McGahee,縱身上前,使出渾身力道撲倒在地,他的腿朝側邊飛摔。這是一次強力但合法的撞擊,發出了決定性的轟然巨響,聲音響亮又低沉,一種沉悶的鏗鏘氣音,鐃鈸硬是變成了銅鑼聲響。Clark側身倒下,雙手緊握頭盔,彷彿是要止住耳鳴,而McGahee背部著地摔倒,四腳朝天地倒在那裡不動。

哇,真精采的撞擊!球飛出去,Ryan Clark依然倒地不起,Willis McGahee也是。

兩支球隊停止了粗暴的賽事,各自團結地湧入球場中,隊員急切地禱告,電視台播報員從醫療小組之間窺探究竟,Ryan Clark意識清醒地走出球場。動彈不得的只有Willis McGahee,他被綁在擔架上,護送出體育場,匹茲堡鋼人隊此刻已取得球權,朝第四十三屆超級杯的冠軍寶座邁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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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cGahee說:「我只受過兩次傷。一次是在大學時期,一次是打職業球賽時」。

話是沒錯,不過第二次的傷是和鋼人隊比賽時⋯⋯

「不是的,我是指現在。內十字韌帶。」

「所以你不認為腦震盪算是受傷囉?」「大家是這麼認定,不過腦震盪和膝蓋受傷完全是兩碼子事。腦震盪會好起來。」

Willis McGahee在與鋼人隊比賽時被無情地擊倒了。他被人用擔架抬出場,不過他卻不認為自己受了傷。他在匹茲堡賽事中失去意識並不算受傷,因為不需要進行復健,也沒有威脅到他的職場生涯,他並未因此被踢出球隊。

而且最重要的是,它完全沒有帶來疼痛。

「球迷啥也不懂,」Ryan Clark在一次訪談受傷經驗時這麼說:「他們看見球場上發生的事,差不多也就這些了。他們不知道要處理經過、復健過程、還有每個周一早上要起床。很多傷勢都不曾受到報導,尤其是不會害你下場的傷。大家總是問我:『你感覺還好嗎?』不好,你的感覺從來不會好過。一旦球季開始,你的感覺就從來沒好過。不過這成了你的生活方式,成了常態。這和去銀行上班不一樣。假如他能體驗到我的感受,他絕不會起床去上班。他會打電話去請病假。」

一位寫下疼痛日誌的老球員說:「我們從小就不斷受到教導,傷得再重也要上場打球。因此當一般人,那些不熟悉美式足球的人,多年來不斷地問你感覺如何,這問題真讓我難以回答。我很難明確說出我的真正感覺,因為這樣會顯得你很怯懦軟弱。身為職業球員,最好是別把真正感覺說出口,否則立刻會有人來遞補你的位置。」

「你並不知道,自己到底什麼時候受傷的,因為你一直都在吃克多羅多克之類的非類固醇消炎藥,所以你覺得自己都很好,」田納西州泰坦隊四分衛Matt Hasselbeck說:「或者你還在處理上一次的傷,比方說腳踝,所以你在吃克多羅多克,你覺得傷好像比較好了;現在突然之間好像什麼都好一些了,加上你又腎上腺素激增,所以就算受傷的地方可能有一點點痛,你卻根本沒發現。可能要到隔天或是當晚,你才感覺到自己受傷了。因為你心裡的打算是,除非你倒下去,否則你就要盡全力打完這場比賽。通常我的經驗是,當你受傷後離開球場,訓練師或是隨隊醫生就會來找你。他們會說:『你三十秒沒有動你的手臂了,怎麼了?』你會說:『我很好啊,我很好,沒事,你們別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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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從青年美式足球聯賽就開始了,」Ryan Clark說:「我六歲的時候在我爸爸的隊上擔任棄踢回跑
員,那時候我受傷了,我跟他說:『爸,我的脖子直不起來。』但我確定我是在接了高球回跑達陣後才告
訴他這件事的。」如果你是NFL的球員,你就會記得這些事。你會記得那些你卯足勁咬牙忍過去的那些傷—這就是你處理它們的方法。

「我打球的每一個階段都受過傷,」亞特蘭大獵鷹隊的防守截鋒Jonathan Babineaux說:「大學的時候我的腳踝斷了;我的意思是,我的腳真的就是搖搖晃晃地懸著;三、四年前,我的二頭肌撕裂;我的腳踝受傷的時候也很痛,不過這些都比不上鎖骨的痛。當時我躺在地上,第一個念頭是:我做得到嗎?這種痛我受得了嗎?」後來,幾乎在同時,就在同樣一次呼吸時,他的第二個念頭出現了:「我要多久才能出場?這會再次危及我的美式足球生涯嗎?」

具有決定性的並不是當時的傷勢,甚至不是痛楚,而是Jonathan Babineaux的想法,那種擺盪在生存與自殺之間的本能覺醒。就像NFL的其他球員一樣,他被選上也是因為他有某種特質:在他的傷勢第一次超過他的忍受程度時,最先出現的絕望念頭。在每一個美式足球選手的生涯裡,都會走到痛楚能讓你解脫這一切的地步,但是能成功進入NFL的那些美式足球選手,正是那些從一開始就了解「痛楚其實是給你一張門票」的人。

你若受了傷,那感覺就像做錯事,尤其要是進了傷病儲備名單,那你就完了,等於進了煉獄,瞬間被大眾遺忘。或者,球迷會不高興,你絕對可以感覺到,你的耐痛程度決定了你是怎樣的球員,以及怎樣的人。運動傷害成為一把衡量的標準尺。

不管他們是戰場上的士兵,或是苦肉計演員,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們看過許多不堪場面,像是飽受疼痛折磨、哭泣或尖叫的球員,他們看過痛苦的景象,但比這更慘的是恐懼。不管他們看到什麼,仍得繼續往前衝,不能屈服於恐懼之下,因為遊戲還要繼續,他們唯一能做的是走到負傷隊友旁邊告訴他們要堅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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