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德國某個遙遠的小村,兩天中,我們與麥特戴蒙(Matt Damon)花了11個小時,只是喝啤酒、與講故事。
Text by Tom Junod Photographs by Max Vadukul Translation by 衣華·非馬

我們面對現實吧,這傢伙太不像話了。

他帥到不像話;成功到不像話;聰明到不像話;親切到不像話;有魅力到不像話,露出白得不像話的牙齒、明星似的微笑,還有不像話的磁性嗓音。儘管他輕鬆沈著到不像話,但他去到哪裡,都好像明星登台一樣,因為大家都覺得盯著他看,很不像話,但不盯著他看,更不像話。他只需要微笑張口,然後就讓所有人都迷上他,甚至包括麥特戴蒙。

先說清楚,麥特戴蒙也很不像話──的確,他不像話地帥、有成就、聰明等等──他一邊就德國人對大屠殺的反省發表長篇大論,一邊在德國飯店的餐廳露台上,喝啤酒、吃牛排。麥特戴蒙常常這樣邊喝啤酒邊醇醇教誨,身邊常是他當時正在拍的電影劇組人員。麥特戴蒙是最愛交際、最容易親近的明星,同桌的有一名年輕演員、一名軍事顧問、一名場記和我,而他毫不費吹灰之力,就讓所有人的目光都對準他,直到──「啊,他回來了!」

是喬治克魯尼(George Clooney)也是這傢伙那滿不在乎的白熱光芒,讓對麥特戴蒙的感覺,突然變得像省電燈泡的光一樣。他從柏林過完週末回來,車程幾乎要三小時,看起來卻好像剛沖完澡出來。他很瘦,但往後梳的灰髮和灰白鬍子所散發出的強大光輝,讓他看起來好像《亂點鴛鴦譜》時期的克拉克蓋博(ClarkGable)。

麥特戴蒙46歲,已婚,是四個孩子的爸。他不到六呎,身材健美但不如動作明星。它有一張寬大、友善的美國人的臉,不太年輕仍帶點孩子氣,引人注意的五官:純潔的藍眼、上翹的鼻子、完美整齊的白牙。在電影中,他有著從湯姆克魯斯之後最有用的微笑,但克魯斯用他的微笑使懷疑者閉嘴、脫離麻煩,戴蒙的微笑卻有細微的差異,好像同時是光亮和黑暗。他的人也是。他常笑,但目的卻和眼神相反。他可以嘴角下垂,卻仍在微笑,看起來並沒有不自然或不滿,這要不是騙術就是天賦。這就是為什麼布洛姆坎普說,「他幾乎是個像國際名人的普通人」時,「幾乎」才是關鍵字。

「要小杯啤酒嗎?」一名女服務生問。「不,」麥特.戴蒙說:「大杯的。」

「我喜歡德國的一點是,德國人和我們非常像,」啤酒送上來時,他說:「不像去其他國家,差異大到你好像走在霧裡。德國人和美國人好像,只有5%不一樣。但是,那點不同讓一切都不一樣。你以為一切會完全一樣,而當它不是時,似乎讓你覺得很怪,然後你了解,在他們眼中,你一定很奇怪。」

他和普通人的差距,就像他說德國人和美國人一樣,約有5%的不同。我們假設喬治克魯尼約有15%不同,布萊德彼特約12.5%。但他這麼像普通人,在螢幕上下都是,因此給了觀眾罕有的組合──信賴與驚喜所帶來的滿足。大家很吃驚,他能寫出並演出《心靈捕手》;能拋開《神鬼認證》系列;能在《超級製作人》影集裡搞笑;還在《熾愛情人》電影裡,為麥克道格拉斯穿上丁字褲。他的演出會繼續讓大家吃驚,因為他滿足而不是破壞大家的期待。麥特戴蒙是個電影明星,不單因為他讓我們想和他喝杯啤酒,也因為他讓我們覺得,他可能真地想和我們喝杯啤酒。

2017-02-21_181708你想知道名人都在聊什麼嗎?首先,他們都在談你和我。然後,他們談彼此。那真是精采,因為他們同時在表演。戴蒙很會模仿馬修麥康納(Matthew McConaughey),但那晚六杯啤酒下肚後,他快速模仿每個他提到的人。他模仿湯姆克魯斯(Tom Cruise)談到《不可能的任務》其中一部的特技指導拒絕在不用替身下,讓他爬一座大樓的內部。「我問湯姆:『那,你怎麼說?』他看著我」,此時戴蒙重現湯姆直直瞪著人看的眼神,還有軍事化的歇斯底里聲音,「然後說:『我把他開除了,麥特。』

他說湯姆.克魯斯的故事有兩個原因。第一,這是關於湯姆克魯斯的故事。第二,戴蒙不爬大樓。他怕高,他說:「那是替身和特效該做的。我太老了,沒辦法所有的特技都自己來。」

而這是名人說故事的另一點,他們喜歡說比自己有名的人的故事。名氣分成一圈一圈,就像某種對應的煉獄。某一圈裡的人,會說另一圈的故事──那些更裡面、更接近某種不可能的完人。他超愛提到名人,但不是拿名人抬高自己身價,比較像是學生舉出資料來源。在全球化的世界裡,名氣的虛擬貨幣已成唯一不會貶值的錢。我們喜歡認定,名氣把它的居民與現實世界隔離。要仔細思考在那些名人可能知道什麼是很痛苦的──名氣會讓名人更接近事情的核心,或至少比普通人更接近。

麥特戴蒙也許看起來像普通人,但他並不像個普通人老是搞砸。他很清楚,當名人是社會契約。他通過了名氣所可能帶來的每一場考驗,當你跟他在一起時,你只知道:他是名人俱樂部的一員。

他講的另一個故事是關於布萊德彼特,也關於名氣。但麥特戴蒙有比布萊德彼特出名嗎?某方面來說是如此,以《神鬼認證》系列,他創造了彼特希望能靠《末日之戰》創造出的系列動作片。但對明星身分,有除了票房銷售以外的測量方法。「如果你能控制名人的名氣那一面,」戴蒙說:「那就值得了。我看著布萊德,我看到了知名度的另一面,是狗仔和他們不惜違法想侵犯隱私的瘋狂程度。我曾告訴他,我走路陪小孩上學,他超不爽。因為他應該也要能那樣做,但他辦不到。」

住在紐約的麥特戴蒙可以走路帶小孩上學。攝影師偶爾會尾隨他,但通常都離得遠遠的,拍完照後就會走掉,因為他沒娶名人。「我很幸運,」他說:「我愛上了普通人,不是有名的女演員。如果我不在酒吧裡跳上跳下或偷吃,就真的沒什麼新聞可寫。他們可以監視我,但總是看到一樣的事──已婚的中年夫妻,有四個小孩。所以,只要故事沒變太多,就不會有人想看。」

最後一個故事是關於喬治克魯尼與羅素克洛( Russel Crowe),是關於背叛與偽善。他一直在思考這些事,因為他最近開始在廣告中獻出他可靠到不像話的聲音。老實說,這似乎是個不必要的內心掙扎,看看他這一行的每個人,都允許自己獻聲。「我知道,」他說:「但那仍是廣告。保羅紐曼以前常說的那句話是什麼:「為了追求大眾利益,可以無恥地剝削」?我把所有的酬勞都捐給了(麥特戴蒙的基金會)Water.org。但我捐出的是從廣告而來的錢,那是我不必從口袋拿出來的。不管怎麼說,我都拿到了酬勞,也許我是個大偽君子。」

當然,喬治克魯尼也接很多聲音演出的工作,尤其是在歐洲。麥特戴蒙說:「有一天羅素克洛指責他在義大利拍的一支廣告。他說他唯利是圖──那個會為了和想要的導演合作而自砍片酬的人。喬治克魯尼說:「等等,你幹嘛攻擊我?我可是靠拍這該死的咖啡廣告維生。搞甚麼鬼?看看你那些爛電影吧,老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