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個時尚攝影師變成關注環境的極地冒險家,作為一個攝影師,沙巴斯坦.科本蘭(Sebastian Copeland)的經歷的確是有些與眾不同,而他從觀景窗中所看到的風景,也跟著完全不一樣了。影像記錄的藝術,不但記載了攝影者從觀景窗中看到的景物,也從壯麗的景緻中讓人重新體會到生命的意義。
Text by 張世文 Photographs by 林鼎皓、Sebastian Copeland Images:courtesy of  Napapijr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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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12歲時,第一次拿到相機,那是我住在非洲的祖父,給我一台小相機帶著我去打獵的事,從此,我就愛上了攝影。」問起Sebastian的攝影啟蒙,他告訴我他的第一次其實是用傻瓜相機「打獵」,第一次「獵捕」的大象、獅子,對他來說是很有趣的一個經驗,「當然這個時候還沒有很專業,但我還是留著第一次的『獵物』,因為這是我的開始。」

他說小時候沒有自己的相機,所以他常「偷」也喜歡拍照的母親所蒐集的的相機來玩,「這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或許也是因為說起自己心愛的東西,談到相機,Sebastian如數家珍地聊著他每一台「愛機」,甚至開始跟我分享評價他心目中的經典機種,就像小孩子向朋友獻寶一般,聊起相機,Sebastian突然多了點小孩子般的俏皮。

Sebastian說,攝影是人生的延伸,有時候你很難去描述一個東西,但透過這種影像藝術,你可以比較容易去表達你所想要呈現的故事,「對我來說,拍照就是一種很自然地展現自己生活、想像的一種方式,也是我生活中視角與觸角的延長。」他說,有的時候不是你去選擇哪一種藝術形式,而是藝術就自然而然來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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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的延伸
從藝術家的角度,Sebastian對於自己作品「藝術感」談得雲淡風輕,但問及他喜歡攝影的原因,似乎那個「小孩子」又開始上身,Sebastian眉飛色舞跟我聊起了拿著相機拍攝的感覺,「當按下快門到照片沖洗出來中間那段空檔,因為你無法預期拍攝的結果,想要看到成果如何的那種期待,對我來說是非常有趣的。」對於作品的「期待感」,讓他覺得攝影是一個有趣的事情,而影像的「永久存在感」,也是Sebastian喜歡攝影的主要因素,「當你快門按下去的時候,就已經把當時的所有情景凝結下來,剎那就成為永恆。」也是因為這個「永久保存的價值」,讓他決定專注在攝影的領域之中。

在1980年時,Sebastian投入了廣告及和時尚流行圈的攝影工作。他曾與好萊塢合作,鏡頭獵取了像是凱特.柏絲沃(Kate Bosworth)、菲利浦.西摩.霍夫曼(Philip Seymour Hoffman)、菲爾.柯林斯(Phil Collins)、珊卓.布拉克(Sandra Bullock),以及他的表弟奧蘭多.布魯(Orlando Bloom)等名人,也曾拍過許多令人驚豔的作品,甚至像是《玩命關頭3:東京甩尾》的海報都是出自他的作品;這些作品登上國際時尚雜誌,或許就一般人來看是他的事業巔峰(而且他的作品也真的的確很有味道),但17年的時間在時尚圈打滾,卻在Sebastian心中造成糾結,「無論是拍廣告或時尚攝影,這些作品常常就只是這一段時間的流行趨勢,作品拍出來可能紅了一下子,然後就銷聲匿跡了。」如果花這麼多的心力就只為了一時的曝光,甚至作品並不能長久保存,對 Sebastian來說,這變成沒有意義的一件事,「時尚流行不斷變動,攝影作品卻是時間的永遠凝結,我覺得把它們連在一起太過衝突矛盾。」

從時尚到環境關懷
希望自己的作品可以在按下快門後永久流傳的心思,讓Sebastian決定跳脫時尚圈,試圖重新找到他作品的價值,「我希望我的作品,有機會能永遠留存,並且保有相當的影響力,甚至讓人感動,願意從我的作品出發做一些事,這是我所期待的。」手上的藏文刺青,是西藏的仁波切幫Sebastian寫的──意思是「智慧」與「精神」──他說這不算是自己本身的信仰,有點像是自己的人生哲學,而他似乎也希望能透過自己的攝影作品,啟發大家的智慧和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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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較於台灣攝影家專注在人文社會的紀實攝影,Sebastian走的是另一條路──生態與環境紀實。問起為什麼走這樣一條不一樣的道路,Sebastian笑著說出他小時候的另一個夢想:他說他大概十多歲的時候,有一段時間很嚮往探險家的生涯,「我曾經希望有一天可以做這樣的工作,因為我覺得去別人看到不了的地方是很酷的一件事情。」也因為這樣的機緣,九○年代就常關注環保、生態議題的他,在2007年發現生態環保逐漸成為一個重要議題,但它一直無法成為主流,「如果有其他被人覺得更重要的事情,環境議題就這樣被排擠掉了。」環境議題常會因排擠效應而被削弱關注,Sebastian自問如何才能讓對環境不感興趣的人持續關心這些「應該關心」的事情呢?「我覺得或許透過攝影作品,讓大家直接以影像來關注事件,應該比科學語言與數字的敘述要有用得多。」一直相信影像有魔力的Sebastian,決定透過環境攝影作品來接觸更多人的心,「當有東西進入他們的心之後有機會讓他們採取行動,使得地球可以因之產生更多的正向改變。」

這也讓Sebastian人生中很重要的三個想法──極限戶外運動、攝影,以及透過我的作品去影響別人思考一些事情──結合在一起,使得他走向了與過去完全不一樣的道路,「就像我自己本來也不覺自己會變成一個攝影師,但我卻真的成為了一個攝影師,我之前也沒有希望自己可以變成一個環保倡議者,但我現在就是一個這樣的人。」

Sebastian說,這並不是他自己主動想要這樣做的,而是「攝影」推著他往這條路上持續邁進,「對於議題的關注,我發現這是沒有機會做選擇的,因為這些都是我眼中嚴重的問題,讓一種發自內心感覺重要的『壓力』來逼使我投入環境領域。」2005年,Sebastian「轉行」成為極地冒險家,他花了六個星期的時間,在南極一艘科研破冰船上開始他的冒險生涯,而後又在2008年與他的夥伴帶著九個不同國籍的孩子,從加拿大沿著北極海花了一年時間走到北極點,更在2009年重新探訪百年前第一個到達北極點的探險家──羅伯特.皮瑞(Robert Edwin Peary)所走的探險道路,也將這一次的經歷拍成了紀錄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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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險生涯
在距今近一個世紀之前,英國政府為了鼓勵北極探險,曾撥出一筆資金,準備獎給第一個到達北極的探險家,許多探險家躍躍欲試,想摘到第一個到達北極點的桂冠,獲得這一令人心馳神往的歷史榮譽。1909年,羅伯特.皮瑞率領團隊,從加拿大的哥倫比亞角出發,用37天走完764公里的路程到達北極點,這據說是第一位徒步到達北極點的探險家。皮瑞率領的探險隊從1901年起一共進行了四次的北極探險,前三次都失敗了,不過每一次都有小小的進步,終於第四次讓他成功。Sebastian說,起初西方國家並沒有把北極點看得那麼重要,只是想越過它尋找一條通往中國的近路,但近代的探險家既不是為了發現新大陸,也不為搜集科學資料,而只是當成一場純粹的爭相到達「世界之巔」的競爭,「雖然如此,他們的確成為冒險家的標竿。」所以Sebastian想要試著重現那一段過程,並為當時那一場冒險加入些新的意義。
5回憶起那一段冒險,Sebastian說那是一個非常充滿挑戰性的旅程。這一條路的困難之處,在於走在一條會「動」的冰道上,「你可能今天走到的地點,當你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已經不知道退到什麼地方了。」所以你可能在這樣的天候下一天走的短短路程,可能一覺起來就白走了,「在你的資源與時間都白白消耗的情況下,你要怎麼去完成這樣的挑戰,這其實是非常需要體力、意志與規劃能力的。」加上北極真的非常冷,走在薄冰上,他真的體會到什麼叫「如履薄冰」,「與登高山的經驗完全不同:山就站在那裡,你爬累了還可以休息,但極地卻是隨時都在變,你必須靠著自己的意志不停地走下去,才有可能達到目的。」2016年,Sebastian會再走一次這一條路線,他把它定義為一個人生的里程碑,「我想知道,自己的意志力可以到達什麼樣的程度。」因為從今年開始,這條道路上的搜救隊已決定日後不再支援探險行動,等於只能「靠自己」才能完成挑戰,Sebastian說這等於是沒有任何支援的挑戰,應該也是未來再也沒有人有辦法進行的行動,他為此感到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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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攝影又冒險,問Sebastian覺得自己是個「行動者」還是「藝術家」?他大笑:「這對我來說,也是個有趣的問題!」至於到底是個什麼樣的角色,Sebastian說他沒有一個清楚的答案,「這並不是我要決定就可以直接決定的。」職業生涯包括不少角色──有很多得獎作品,也跟很多很厲害的人合作過,也做了很多看起來像是與環保有關的事情,「但無論哪個角色,都是因為自己想去做些事情,而從中獲得的身分呀!」不過,他現在最喜歡(也是最重要)的角色,是當一個五個月大女兒的爸爸,「現在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是為了這個最重要的『目的』而做的!」看著他開心的秀著自己手機上女兒的照片,我相信他一定認為,他之前所做的事情,通通都是值得的。

 

【完整內容請見2015年5月號君子時代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