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2月25日,在師大附中有一場別開生面的演講,吸引了不少學子前來聆聽,這場號稱是「榮譽講座」的主角不是別人,正是台灣之光──陳偉殷。他這次回台的主要目的,是化身為誨人不倦的「殷教授」,趁此機會,讓我們看看與球場上有些不同的陳偉殷。

Text by 張世文 Photographs by A Wei Images:courtesy of 國立體育大學、新北市政府

 

ESQ:剛從講台上下來,你覺得做老師困難,還是做球員困難?

陳偉殷(以下簡稱C):能夠到師大附中演講這是很特別的經驗;本來以為球場才是我自己真正的舞台,沒想到有機會可以跟年輕人聊聊,還是感覺滿興奮的。

ESQ:現在是「榮譽講座教授」,身分不一樣了!

C:我還是寧願站在球場上,面對一名打者,比面對台下一千多位學生,輕鬆多了!(笑)

ESQ:你跟他們聊了些什麼?

C:就談談我過去的經歷,從國小到現在打棒球的心路歷程。我喜歡看電視,小時候每個週末都會鎖定美國大聯盟比賽,發現大聯盟打起來真的不一樣,加上當時國內職棒十分盛行,已在打棒球的我,心想如果打中華職棒就已經很過癮了,但我沒想到能夠上到大聯盟舞台。

ESQ:能從事自己的興趣,算是夢想成真囉?

C:還能賺錢!現在能達成兒時願望真的很幸福。不過,我還在努力中,夢想仍然是進行式。

ESQ:你說的進行式,是個什麼樣的的想像?

C:因為我還在球場上呀!有人曾經問我說是不是要一直投下去,投到兒子可以跟我一起練球,我說當然是沒有到這種地步啦!

ESQ:那你是要投到哪一種「地步」?

C:我自己設定的目標其實很簡單,我常常跟老婆講說:我在日本打了8年,那我在美國大概打個10年,37歲我就可以退休了!我老婆就會罵我:什麼?你只要打到37歲?怎麼可能?你怎麼可能只想打到那個時候?

ESQ:現在就開始在想退休的事情啦!

C:球員的生涯不是差不多到37歲就可以退休了嗎?我跟你說,我還真不想這麼拚,我希望36歲就能退休。我沒有辦法想像我跟在日本時的隊友山本昌一樣,到了49歲還在球場上退不下來;在日本的時候常常聽到他講一句話:我要退休了,我明年一定要退休了,可是他不管怎麼樣就退休不下來。

ESQ:你覺得這是什麼原因?

C:我問過他:為什麼你不退休?他說:你要知道,球員過了40,要退休真的很難了。人基本上的壽命大約就是60到70歲左右,如果讓你活久一點到70歲好了,你前40年的時間是活在棒球場上,剩下不在球場上30多年的時間,我要幹嗎?從球界退下來之後,你要我做什麼?我什麼都沒有辦法做,所以我只能盡量地打,就是盡量地打。可見他真的很愛棒球,他都已經打到快50歲了。 他的意思是說,如果他50歲退休,他可能只剩下20年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可是他不知道要做什麼事情,因為他覺得棒球對他來講就是一切;聽了他的想法之後,我就想到說:對,如果我有70歲的壽命,我36歲退休後我還有34歲可以做我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ESQ:所以,退休這件事對你來說,有這麼讓你難以抉擇嗎?

C:其實不在於時間的長短,而是說你怎麼去抉擇一件事情。不管是球員或者其他職業,在自己的職業生涯中,你要決定自己是否要退休,下這樣一個抉擇其實是非常非常的艱難:因為你之前每天都在做一樣的事情。 我非常佩服決定退休的球員,像今年要退休的Derek Jeter我就非常非常佩服。雖然說我在大聯盟第一支被打出去的全壘打就是他打的(記得真清楚),但我覺得他的確是非常值得尊敬的選手。因為你想想,他今年球季還沒開始打之前就宣布要退休。

ESQ:你是因為他要退休了所以尊敬他嗎?(邪惡笑……)

C:這也是一個原因啦!在美國或日本職棒,你會看到很多年初宣布要退休的球員,到了年底並沒有真的退休。因為他還是想繼續打下去,反正今年一整年都打完了,我明年應該還可以吧?但Jeter卻不一樣。 我記得在球季中曾看到一篇報導,8月時他的總教練在記者前面問他:你確定你要退休?我覺得你還可以繼續打一兩年,甚至5年下去,你真的確定你要退休了嗎?可是他非常堅定地說,他決定就是要退休了。 我覺得很感動,因為一個球員有辦法做到這樣其實很少很少,甚至好像是我看到的第一個。球員說「我今年打完我想退休」而真的會去做的,大部分都是在球季快結束的時候,我從來沒有聽過球員在球季前就宣布自己一定要退休的。 我從國小5年級開始打到現在,也快20年吧!他是我第一個看到在球季前就宣布急流勇退的。人生每一個抉擇的時間,都是很大的關卡,對自己所下的決定都要負起責任,這不僅只是在球場上拼命,更是在人生的賽場上拼命。

ESQ:那你覺得你人生中面臨過的最大抉擇,又是什麼?

C:我其實曾經想過,我是否該在棒球這條路繼續走下去。

ESQ:是怎麼一回事?

C:那是我在日本職棒受傷時候的事。傷痛在職業運動員生涯上的確難以避免,但要克服傷痛跟走過復健的無聊、漫長而辛苦的一個階段,卻又更不容易;當時剛開完刀,每天做復健至少是3個小時起跳,這段時間你不能碰球、不能跑跳,對我來說相當痛苦。加上那時是手肘開刀,我開完刀當天麻醉退了後的第一時刻,我發現我的手只能很小幅度的彎曲,那是我人生中最深刻的印象;但更痛苦的是,從小幅度的彎曲做到能稍大一點幅度的彎曲,我大概就花了2~3個月的時間,等於是我有將近3個月的時間,都一直在做手腕伸展的動作。

ESQ:手術後復健,的確是一件很辛苦的事。

C:那時,每天都會覺得「唉!又要去做復健了!」這種感覺很無奈;一直做到手肘可以彎曲、又開始能丟球的時候,第一階段結束了,但另外的艱難時刻卻又開始。沒受傷之前,我丟球50公尺都很容易,可是開刀後當時我連15公尺都丟不到,這讓我自己很難接受,明明就是這麼簡單的動作,我怎麼可能丟不到?可是事實上就是真的丟不到。 我覺得很沮喪,怎麼這麼簡單的動作,我居然都做不到?

ESQ:相較於身體的問題,情緒上的挫敗應該是更大的吧?

C:所以,我就只能靠著讓身體很累,逼自己不要胡思亂想。從復健開始直到回到球場上,我足足花了10個月的時間,每天早上7點就到球場,到做完所有復健訓練後已經是下午5點多,回到宿舍洗澡的時候大家已經開始在吃飯了。

ESQ:那個時候最困難的挑戰是什麼?

C:心情問題。那時候我沒有辦法看比賽,因為一看比賽我的心就很癢,想要參加比賽。 所以當隊友看電視時,我只能默默地去球隊宿舍的健身房,在裡面待上兩個小時;等於我一整天都在復健,讓自己沒有什麼機會可以去從事復健以外的任何運動,我也不可能有體力到外面亂逛、去夜市吃吃小吃之類的,或者跟大家一起出去過節。 那段時間等於沒有休假,就只是執著──我想要回到球場上,我要比其他人更好──一直抱著這種心態,想讓自己變強,讓自己執著在做這些事情上。

ESQ:所以,受傷讓你學會了忍耐。

C:我是一個性子比較急的人,但受傷的時候根本急不得。你必須要放慢所有的腳步,每天的生活變得非常規律,幾點到幾點做什麼事情都被規定得好好的;說實在話,我不是一個很有規矩的人,面對這些規定就會覺得自己很「緊」。 這個過程中學習去放慢自己的腳步,在每天重複做同樣的復健運動時,試著告訴自己「我不能急,我不能急」。我覺得在那段時間學習到最多的就是忍耐,它完全得靠自己,因為沒有人能幫你,我要忍耐,才能回到棒球場上。

ESQ:除了受傷那段時間,你還有遇到的什麼樣的問題?

C:語言問題。我記得第一次到日本的時候,遇到日本人跟我講英文,我都聽不懂。當時常聽到的一個單字──lunch,因為在學校時沒什麼時間學英文,根本只知道ABC,但它們連起來該怎麼唸、唸出來是什麼意思我都不懂,就只能一直猜對方說的到底是什麼。直到我在日本時很照顧我的一個前輩──陳大豐,他打電話給宿舍的櫃台找我吃中餐,我才猜出lunch原來就是中餐。

ESQ:所以這是你認識的第一個英文單字,算是陳大豐「間接」教給你的。

C:我當時覺得好丟臉,怎麼會連這個字都不認識。但因為不會講英文,學日文的學習的速度又更慢了。

陳尾音ESQ:那你怎麼克服這個問題的?

C:當然是土法煉鋼。幸好日文漢字和中文很像,我可以用「筆談」來跟日本教練和隊友溝通。如果你有印象,在日本我有一個跟我很好的隊友叫吉見一起,吉見跟我幾乎是同時進日本職棒,我比他早兩年,但他比我大一歲,常把我當成弟弟一樣照顧。那時候他剛進中日的時候我們就很好,常常在宿舍11點的門禁之後還會偷偷跑出宿舍吃拉麵,在等待的時候就慢慢用語言「交流」,一方面逼著自己講日文,一方面努力學習。

ESQ:不過看起來你後來適應得很好。

C:其實也沒有。我記得我第一次在做直播訪問的時候,那時東京巨蛋球場是巨人主場,打球的時候你只能看到全場都是巨人橘色球衣,那樣的現場你能講什麼?而且因為第一次站上舞台,我整個傻掉,完全不知道要說什麼才好。

ESQ:在別人的地盤講什麼都會被討厭。

C:對呀!因為你今天贏了這一場比賽,你才有機會站到台上講話,當然會被地主隊不爽。但我完全不知道要講什麼,一個勁的自顧自緊張。球隊公關叫我上台,我問他:可以不要去嗎?他跟我說:如果你今天沒有贏,你就可以不要去了,很可惜你今天贏了,你還是必須上場。 我到現場的時候,感覺緊張到要瘋了。可是不知道為什麼,當我講完一句話、兩句話之後,突然有種好像是在吉見兩個人對話的感覺,依靠著這個感覺,我還是努力撐講完這段訪問。

ESQ:所以吉見也是你語言上的貴人囉!

C:結束之後衝到休息室裡面,我第一個找的就是吉見。我問他剛剛說得怎麼樣,他說:還好呀!雖然你日文很爛,但也還不錯啦!(這說得什麼話呀!我已經很緊張了,你還這樣刺激我!)不過,之後每次採訪,我都會在事前與事後跟吉見討論。就是這樣不斷學習,我的日文才慢慢地進步。這或許是因為環境的關係,自己有那個環境,你就會強迫自己學習。

ESQ:你享受那樣的採訪嗎?

C:很多人都知道,我實在不能接受採訪,我只要一開口就會講個不停,因為我很喜歡講話。不管在日本或美國,我就是很喜歡跟人互動,當一沒有互動、沒有講話時,我就會覺得哪裡怪怪的,不知道怎麼說,可能是喜歡熱鬧、不甘寂寞,不能有太安靜的感覺吧!

ESQ:這好像有一點過動……

C:(狂笑)總之,我喜歡熱鬧的地方,這種熱鬧並不是說我去卡拉ok那種狂歡的感覺,我比較喜歡像是大家一起吃飯,或一起去逛街那種大家會一直講話、一直講話講不停的感覺。搞到後來,甚至包括吉見或美國的隊友都曾經跟我說:你很吵耶!你可不可以安靜一點?

ESQ:你覺得在日本和美國打球,最大的不同在哪裡?

C:說真的,從來沒有想過自己一個28歲的人到美國之後,才發現我是這群投手中排第五老的。我記得剛開始報到的時候,投手至少有30幾個人,可是我年紀竟然排前五名;但在日本的時候,我可是最年輕的!你沒有辦法去想像說,怎麼可能一個28歲的人在這裡,居然是「這麼老」!讓我根本沒有辦法接受,怎麼一下就從最年輕的變成最資深的?

ESQ:最資深的年輕人。

C:你身邊的每個人都是22、23歲,如果到30歲以上的,大概都是資歷算是很深的球員。我第一年耶!我居然算是年紀老的!總覺得這好像不太對吧?可是跟他們聊天之後發現一件事,這讓我自己還滿欣慰的──其實我的心態還算滿年輕的(笑)。

ESQ:這算是好事嗎?

C:作為一個選手,其實要真的「很仔細」,你可以看到場上很多選手年紀雖然很輕,但思考模式卻很成熟,因為他們知道他們在這個舞台上,他們必須要把自己裝備成「我是非常資深的球員」,這讓他們的想法變得非常沉穩。雖然他們玩起來也很瘋,但認真起來卻會讓你覺得好像是變了個人一樣,因為他必須要在心態上成熟,才有辦法在競技場上跟其他人競爭。跟他們比起來,我是「幼稚」了一點。(笑)

ESQ:那你是喜歡成熟一點還是年輕一點?

C:看狀況啦!當然我還是覺得自己很年輕!

【完整內容請見2015年3月號君子時代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