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認為不管是擔任演員還是攝影師,最重要的是不要說謊,不要有不真實的東西在作品裡面,以電影來說,除了紀錄片以外,所有的故事可以說都是虛構出來的,如果在那之中,演員不是真的以那個身分活著的話,虛構再加上虛構,甚至是謊言,觀眾是看得出來的。

Text by 黃博鉞 Photographs by Cheng-Yao Tsai Images:courtesy of 傳影互動  Special Thanks to 劇場咖啡、台北電影節


(以下將提及《光》部分劇情與內容)

永瀨正敏這位日本影帝出道多年,出演的角色跨度相當大,詮釋過各種類型的人物。當然對台灣觀眾來說,最深植觀眾心中的大概是《KANO》的近藤兵太郎,至今我們都還記得近兵(KONPYO)教練充滿朝氣的那句:「不准哭!」(雖然最後螢幕外的我們都哭了),也還記得他帶領著嘉農棒球隊一起練習,最終打進甲子園的熱血,那是一個時代的集體記憶。而本身除了演員身分外,也是專業攝影師的永瀨,在拍攝《KANO》期間曾留下不少作品,2015年更在台灣舉辦了攝影展《The Moment, Kano》,對他而言,這次和多國且不同族裔演員的演出是特別的經驗,值得紀錄。然而無論是擔任攝影師還是演員,現在都是他人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兩度與河瀨直美導演合作,《光》這次則是入圍坎城影展競賽片。永瀨正敏先前在《戀戀銅鑼燒》的專訪曾提到和河瀨導演的合作經驗時提到:「她不讓演員揣摩角色,要成為那個角色」,讓你彷彿成為裡面的角色千太郎,那也是印象深刻的一次合作。而入圍坎城多次,與河瀨直美導演合作的《戀戀銅鑼燒》也是雙方再度合作《光》的契機。

現在的永瀨正敏也走向祖父的道路,成為一位專業攝影師了。

我們在中山堂的劇場咖啡跟他見面,這位以《KANO》近藤兵太郎一角,為台灣觀眾所熟知的演員,再度見面已經不是熱血教練,也不是那個溫暖的銅鑼燒店老闆千太郎,他已經化身為《光》一片裡的男主角,攝影師中森雅哉,並且帶著這次的故事前來。 其實永瀨正敏本人相當時尚,黑色的長版風衣搭配白色T恤,往後梳的油頭,簡單的配色看起來確實很有攝影師的派頭。在我們架燈具,準備訪問前他抽了點菸,回來要點飲料時,看了menu他卻露出疑惑的表情。「都是咖啡,沒有含糖的嗎?」原來他嗜吃糖,沒有甜不習慣,還做了個不好意思的表情。有趣的是,《戀戀銅鑼燒》出演千太郎時,他是一個不愛甜食的銅鑼燒點心店店長,沒想到本人相當的愛吃甜食,這或許也是較不為人認識的小插曲吧。當天的下午訪談氣氛很好,微陰的天空偶爾傳來街上的消防車鳴笛聲、市中心的汽機車喇叭聲,城市下午的日常,永瀨正敏看我們拿出了相機(拍攝道具),也拿在手裡把玩著,不禁想起《光》裡面拍攝到的盲友們,我們習以為常的生活其實都仰賴著光線,但對於失去了光的人們,他們是怎麼經驗「看」這件事情的? 盲人的生活經驗在畢飛宇作品《推拿》中已經有非常精準的描寫,當旁白說:「他們把有眼睛的地方叫做主流社會。」便道盡依賴用眼的日常和盲人生活是一分為二的。為了出演中森雅哉一角,永瀨正敏不能只是詮釋,必須成為「他」,甚至開拍前兩週就已經住進男主角在戲中的公寓,這裡將是中森雅哉的住所,一腳跨進電影的世界之中。看他的表演,這位帥大叔詮釋潦倒之人相當有味道,那不僅是遭遇中年危機後奮力推倒一切的自毀(像是《鳥人》裡面的米高‧基頓),他演出的角色是真正的困局,失明的無可避免,即將踏入另外一個世界的恐懼感,絕望與希望共存的生命交叉點。

ESQ:中森雅哉一角和永瀨正敏老師一樣是攝影師,卻是相當痛苦的角色,最初怎麼會有機緣接下這次的演出呢?

永瀨正敏(以下簡稱永瀨):其實這次演出在上一次與河瀨直美導演合作《戀戀銅鑼燒》後就決定了,當時她就有詢問我的意願,我也答應出演。

ESQ:對攝影師來說最重要的事應該是光線,也有人稱攝影師是光影詩人,但在《光》片中,卻很殘酷的剝奪攝影師中森雅哉的「光」。女主角美佐子也形容,喜歡的事物卻變得不放棄,相當痛苦,請問永瀨先生的人生有沒有經歷過類似的,不得不放棄的時刻呢?

永瀨:還算幸運的,目前的人生裡面還沒有經歷過這樣的狀況。

《光》除了半盲攝影師中森雅哉與女主角美佐子擔任語音導覽員的互動外,「電影」是貫串全片的主軸。

ESQ:那這次演出前有做些什麼準備呢?

永瀨:大概在開拍前1個月開始,就去拜訪了很多弱視和看不見的人,去聽他們的經歷,盡可能的去瞭解他們的想法和感受。像我們看到這位中森先生的角色,其實正處在生命中最不好的一段歷程,為了經歷中森先生所感覺到的一切,在開拍的2個禮拜前就住進了中森雅哉的房間裡面。

ESQ:當時的生活是什麼樣的狀況?

永瀨:因為一直到開拍都住在這裡,這段時間為了要明白看不到的人的感受,一直都有戴著類似護目鏡的裝置,戴上去以後就跟電影裡面看到的狀況一樣,會處在弱視,像是看不到的狀態。為了更深刻的體驗,也會戴著到外面行走,因為中森雅哉在電影中就是這樣在外面行走、生活的。

ESQ:那時拜訪這些弱視或是看不見的人們,最衝擊到你的是什麼?

永瀨:感覺最深刻的是這些人談心中的感受,其實他們都是希望和絕望的心情同時存在的。為什麼會這樣呢?因為醫生一直都會提醒,你一定會失明,可是你每天同時也在吃藥控制著,心裡還是會覺得說,我一直在吃藥,吃完了會不會也發生奇蹟?可是就算是這樣想,每天早上起床,還是沒辦法一個人去上廁所,就像我在電影裡面演的那樣,還是會碰撞,還是有很多沒辦法克服的地方。

ESQ:事情並沒有改變。

永瀨:對,這是我第一個衝擊的部分。另外一個部分是,當時有實際去一個病人的工作場所,這個病人原本是想當畫家的,卻因為眼睛看不到,成了指壓按摩師,就是那種盲人按摩師。在他工作的地方有4個房間,是4間按摩室,裡面都有時鐘。雖然這位病人能掌握東西的位置,但其實這4個按摩室的時鐘都停在不一樣的時間,可是他不知道,時間也都是停止的。看到這個狀況以後,我也跟導演提議,是不是能在電影中加入類似的元素,導演也接受了這個想法。

ESQ:所以你們做了哪些調度呢?

永瀨:我們也讓中森先生房間內的時鐘停止不動,另外剛剛也有提到,我在兩週前就住進了中森的房間,戴著一個讓我變得弱視的裝置生活著,在這個過程裡面也請工作人員不斷去變換房間的擺設和物品,像是一個普通的玻璃杯,其實我是看不清楚顏色的,便請美術去更換玻璃杯;原木色的桌子對那時的我來說也是難掌握的顏色,也請美術更換,都改成白色的;牆上的攝影作品,其實也都是自己拍攝的作品和相片。其他更改的部分還有室內的LED燈,因為對弱視的人來說,LED燈是非常刺眼的,後來也改成橘色的暖光燈,除了這些更動外,一面蒐集不同人的意見,加上在房間生活的體驗,慢慢改造成電影裡看到的那個樣子,讓自己進入這個世界。

ESQ:那涉入這麼深,會不會很難脫離這個角色?

永瀨:當然會很難脫離,也常常跟身邊的人說,現在只要一看到這部電影,就會想起當時的情緒。當然這經驗不是第一次,尤其是跟河瀨導演合作的電影都會這樣,因為對導演來說,她是不接受演員演戲的,他必須要真的成為那個角色,也因此我真的成為了中森雅哉。所以每次只要有一點點類似的小事件、一個契機,都會讓我想起當時的場景和情緒,很難完全脫離這個角色。

主角中森雅哉正在經歷人生最艱困的日子,在演出過程中完全融入的永瀨現在回想起來還是會有些情緒。

ESQ:那以永瀨來說,除了像河瀨直美導演指導的準備方式,你自己出演一個角色前會做些甚麼準備呢?

永瀨:當然要看角色,如果要演出真實人物的故事,我會盡量的去和本人碰面,跟他聊天。如果角色是專門從事某項職業,我就會去學習,真實的體驗這項工作要怎麼執行。如果是飾演已經去世的人物,我會去拜訪他的墳墓,算是表達敬意,也像是碰個面,聊個天的感覺。盡量讓自己處於那個角色應該要存在的環境和情緒情境裡面。

ESQ:那像永瀨這次出演一位攝影師,其實我們都知道,演員和攝影師,都是非常需要「畫面」和想像力的工作,那對你來說,覺得身為一個演員最重要的要素是什麼?

永瀨:其實不管是演員,或著是擔任攝影師,我認為最重要的就是不要說謊,也就是不要有不真實的東西在裡面。以電影來說,除了紀錄片以外(當然紀錄片也有詮釋的角度)所有的故事都是虛造出來的,如果你在那個故事裡面,不是真的以那個身分活著的話,虛構再加上虛構,甚至是謊言的話,那個是看得出來的。我在擔任攝影師的時候也一樣,不希望拍攝出不真實的東西,會想把被拍攝者最真實的情緒都拍攝下來。

ESQ:永瀨本身也擔任攝影師,和擔任演員比起來,哪一個是你比較喜歡的工作呢?

永瀨:對我來說,這兩個身分就像是一台腳踏車的兩個輪子,少了任何一邊都會失去平衡,現在的狀況,以想要去表現給這個世界看的東西來說,是最平衡的狀態,所以任何一個身分都不可以缺少。

ESQ:很棒的比喻。

永瀨:不會(笑)。

*電影《光》入圍2017坎城影展正式競賽片。
完整內容詳見Esquire國際中文版2017年第144期8月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