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乃元(Nai-Yuan Hu),55歲,愛吃(也愛做)美食的小提琴家。台北市,2017年9月12日採訪。

Text by Gershwin Chang Photograph by Cheng-Yao Tsai


除了音樂之外,演奏家的生活就是在表演時有機會到處走走,接觸當地的美食與體驗當地的特色,美食當然對我來說是重要的(笑)。

>我喜歡做菜,喜歡那種用簡單的方式做出來的東西,我覺得「自然」的滋味就是最好吃的;也因為你喜歡吃東西,自己就會想辦法做出來,像是紐約時報每週三都有一個專欄是講食物的,有時候看到那種很簡單但很經典的菜色,就忍不住會想去把它做出來。

>有時候在家裡練完琴,然後就會開始想今天晚上要吃什麼……

>對我來說,食物的記憶該從小時候談起。小時候學琴,媽媽告訴我如果你今天好好練琴的話,她會切的厚厚一大塊烏魚子作為獎勵;上完課回家的時候,路過台南中正路度小月那附近,在那個廟口旁邊,我們就常坐在小舖裡吃,所以,我的生活從小時候就跟食物緊密連結了(大笑)。

>現在我們在台北都可以吃到度小月,點餐時店員會說「我們的擔仔麵上面會有香菜跟蒜末,可以嗎?」每次聽到就想回她:「如果沒有香菜跟蒜末的擔仔麵,叫什麼度小月?」

>20年前我剛回到台灣的時候,在台南還遇到度小月的老老闆,看著那個老老闆坐在那邊,他的每一個調味、煮麵的動作,有一種節奏,那種多年訓練出來的韻律跟力道,非常精準而精緻的感覺,每次看每次都讓人覺得很感動。

>紐約有一個叫David Bouley的名廚,我跟太太在結婚時就去過他在紐約的餐廳(現在想想那時花在吃的上面還真的不少)。如果你運氣好看到Bouley在open kitchen裡做菜,就會體會到一個廚師在做菜時聚精會神的態度;他讓我會想到在印地安納的一個大提琴教授János Starker,這個著名的大提琴演奏家在專注做事時,跟Bouley都有同樣的表情!那是「功夫」與「專注力」的極致展現。

>吃東西,有一個可遇而不可求的體驗,就是當你嚐到「好像廚師的靈魂都融合到菜餚裡面」的感覺;那不是平常照食譜依樣畫葫蘆可以做出來的,你會知道那道菜到了那個「點」。這不是每一次都可以達到的程度,但當你吃到這樣的菜,你就滿足了。

>至於那個「點」,做音樂也是一樣,當然這很難用言語來形容,但你一聽到就會感嘆那些旋律的音色怎麼這麼漂亮,美到會讓你覺得說「真的是太神奇了」。

>現在回到台灣,有時我會感到非常害怕,因為國內學音樂的學生有點太過「按部就班」。

>有一次碰到一個高中男生,我問他你為什麼想要拉琴,他回答我「拉琴有成就感」,很多事情都會讓你有成就感,你為什麼選擇拉琴?「因為將來有飯吃」;問他說將來想要做什麼?他說「我將來想去參加國際比賽」,我更好奇了:為什麼你要參加國際比賽?他說「我參加國際比賽我才知道我到底拉得多好」,拉琴拉得多好你怎麼自己會沒有概念,卻要參加國際比賽來證明自己有多好?

>我在1960年代聽到古典音樂唱片的感動,後來學琴其實就是做個夢,我希望哪一天可以奏出像當初唱片裡聽到那麼美的音色。但當你開始碰琴的時候,你知道拉琴一開始是最恐怖的(笑);早期練琴,當你拉空絃的時候,都會聽到恐怖的聲音,有天分的演奏者在當下會去感覺那些「雜音」,試著在運弓的時候把雜音去掉。那就是進步,學音樂、學琴都是從這一小步一小步的進步中慢慢成長。

>夢想是遠在天邊的目標,但你花了這麼多年之後才慢慢發覺,那個目標好像是稍微近了一點,當一旦對夢想有所追求,你才有機會達到那個「點」,而不是像現在台灣學生練習的方式,好像我多練一個小時就好了;你必須要認清一個事實,就是你要去對自己演奏表演的呈現,在腦海裡有目標與期待,你才會知道你能用什麼方式去完成你的夢想。

>追求音色有點像是在黑暗裡摸索,有時摸到牆壁甚至是撞牆,「喔!方向搞錯了!」換個角度再試試看。沒有經過這樣子的嘗試,你想要成就好的音色肯定是做不到的。

>回到音樂家的角色,我們唯一能做的一件事情,就是不管當下有什麼演奏,現場有什麼聽眾,你要在那一個時刻把它做好,讓當天的聽眾感受到「現在聽的是最完美的表演」的感動;如果你只是做了一場平凡的演出,觀眾走出去的時候只有「好像還不錯」的評語,那我們就完了,因為你該給觀眾真正音樂的感動都不見了。

 

胡乃元

旅外小提琴演奏家,在台南出生。4歲起學琴,被譽為古典音樂界「神童」,11歲出國習琴,1985年獲得比利時伊莉莎白女皇音樂大賽首獎(Queen Elisabeth Music Competition)首獎。他在台灣創立結合海內外優秀音樂家的樂團Taiwan Connection,這個號稱台灣音樂界的「梁山泊」從2004年開始邀請志同道合的海內外音樂家, 以無指揮室內樂形式,每年年底在台相聚、南北巡迴;在經過3年休息後,今年胡乃元帶著TC重新出發,重新展現不一樣的生命力。

完整內容詳見Esquire國際中文版2017年12月份第14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