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碰觸到威士忌,它像是一只刺鼻辛辣的野獸,那時,一群自認為聰明又充滿理想抱負的年輕人,圍坐在一起討論著生澀的後現代主義、解構主義⋯⋯,而大家杯中的酒液就像是祭祀的牲禮,像是一邊牙齒用力撕裂、分食著口中剛烤好的逐鹿,一邊心中瓜分著夢想中不切實際的中原。那時候的威士忌美不美不重要,能燒燙心中的澎湃就好。

Text by 林一峰 Photograph by Cheng-Yao Tsai

隨著年紀,慢慢懂得月亮有著自己的陰晴圓缺,季節有著自己的春夏秋冬,人生也有著自己的悲歡離合。開始理解自己不是生命的主宰者,而是一個謙卑的園丁,沒有必要硬逼著自己當一只上樹的魚,或是展翅飛翔的鴕鳥;而能意識到,什麼季節該翻土,什麼季節該播種,什麼季節該除草,收獲了也不全然是自己的功勞,我們只是在對的時間點做該做的事情而已。這時候喝的威士忌豐美甘醇,每一滴都是餽贈,辣不辣口不重要,想感受的是每款酒液裡到底書寫了什麼樣不同的自在。

這幾年心靜又有些轉變,威士忌就是威士忌,它從來不會隨著我們品飲者的意志而改變自己,當我們熱烈的因為一瓶威士忌的美好而興高采烈時,當我們因為一瓶威士忌的不悅氣味而悶悶不樂時,威士忌還是威士忌!它無語,它沉默,也從來不評價我們人類。而我們對它的評價,其實反應了我們自己。

上個月剛從蘇格蘭回來,這次旅行拜訪了幾家酒廠,其中有幾家我去過了不只一次,加上午夜夢迴,酒廠屋頂上的煙囪、發酵槽的氣味、蒸餾房的溫度,以及面對大海那空氣中的鹹味,簡直就像是自個兒家般熟悉的不得了。第一次陪我一起來蘇格蘭走走的美麗華姐姐,對一切都興味盎然。我隨手介紹指著那正在用63度熱水的醣化,好似自家廚房的熱鍋燉煮的溫度控制;還有那酵母菌剛剛開始發酵作用快滿出大木槽的泡沫,是活力的展現;以及那蟲桶冷凝正如何緩慢將威士忌昇天的原液蒸氣凝結回凡間來給我們享用,還帶著謫仙時爭戰過的煙硝味。這些熟悉的酒廠點滴,不只是我曾去過的幾次,在過去200年來幾乎沒什麼太大的改變。

把酒廠的歷史翻開來,這50年,入了歐盟又脫了歐,酒廠換手過經營權,經歷過酒業大蕭條,科技的日新月異,還有那些來來去去的人們對威士忌世界品味的改變。不管世界如何改變,它還是動也不動,靜靜的躺在那裡。

完整內容詳見Esquire國際中文版2017年第146期10月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