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作《沉默的羔羊》中FBI探員為了偵破獵奇懸疑的連續命案而找上監獄服刑的殺人魔擔任「特別顧問」諮詢解惑,這段精彩劇情並非戲劇奇想,而是現實所發生過的刑事案例,這也是「犯罪剖繪」科學的第一步:想逮補殺人魔,你必須要與殺人魔保持「同理心」。凝視深淵,不僅要有過人的勇氣,更要有無比強壯的心理素質。

Text by 郭璈 Images:courtesy of Netflix、時報出版


1979年10月,紐約小鎮布隆克維當地發生一起獵奇的駭人命案:一位26歲的女教師被發現陳屍在自家公寓頂樓,屍體赤裸、全身多處重擊;手腳被自己的皮帶與絲襪綑綁、綑綁時已斷氣;乳頭被割下、內褲被脫下罩住臉、腿部有咬痕;生殖器官被筆插入,兇手更用這支筆在遺體寫下髒話和「你沒辦法阻止我」等字;耳環被對稱整齊地放在頭部兩側;兇手在屍體旁排泄,並用被害者衣物蓋住。

FBI探員約翰艾德華道格拉斯(John E. Douglas)授命協助這起宛人間地獄的慘劇,在分析過現場狀況(更多上面沒說的慘象)、證物、死者人際關係、地緣分析等信息後,他對當地警察提出建議:我們要找的嫌犯是一位長相平凡的白人男子、25~35歲間,這種性暴力案目標多為同種族異性;嫌犯應為單身、外表邋遢其貌不揚,因此死者致命傷是在背後重擊,兇手透過筆來代替性侵惡行更說明兇手不敢正面面對女性;他應該無業無車無駕照、無藥物與酗酒習慣、住在命案現場方圓800公尺內,呼應清晨時分於命案現場附近閒晃的狀態;他與父母或年長女性同住、有接受醫療機構治療紀錄或自殺紀錄、房間藏有大量性虐待或綑綁的色情刊物,這反映出現場宛如儀式般的慘狀來自其變異幻想;從現場凶器與死者的生活作息分析,這是臨時起意的犯罪,表現惡意卻留有歉意的舉動象徵這是初次殺人,從遺體留言「你沒辦法阻止我」得知會有後續,但他有冷靜期,所以逮捕時間緊迫。

在DNA鑑識還未發達的年代,這份宛如通靈般的報告讓偵辦資源快速且精準的應用,很快地,警方就近鎖定一名32歲的白人男子,他是無業無婚也無駕照的業餘演員,依靠同住的父親支援經濟;高中退學、有自殺未遂紀錄、且正接受心理治療中,早先警方曾登門約談,但嫌犯因為案發時間有在醫院約診的不在場證明而被排除。然而因為剖繪報告的歸納,這位「十分符合敘述」的嫌犯重新被放大調查,後來證實,案發前晚嫌犯早就從門禁鬆散的療養院離去,且齒模正與被害者遺體的咬痕符合,13個月後,命案宣告偵破,當該犯人被逮捕時,警方在他房間找出大量SM刊物。(以上真實案例出自《破案神探:FBI首位犯罪剖繪專家緝兇檔案》一書內容。)

《破案神探:FBI首位犯罪剖繪專家緝兇檔案》(Mind Hunter: Inside FBI’s Elite Serial Crime Unit)四部曲可說是John E. Douglas探員一生的傳記掠影,時報出版發行。

這是被稱作「犯罪剖繪」(Offender Profiling,或說「罪犯側寫」)的專業破案手法,不作指紋分析、不依憑DNA檢測,透過一連串綜合心理學、類型學、地緣剖繪等縝密分析,重建犯罪現場(為什麼在這裡犯案?)、歸納被害人特性(為什麼選擇他/她?)、和洞察犯罪動機(什麼心態?),進而找出犯罪者會是什麼樣子的人?縮小搜查範圍與時間。

由大導演大衛芬奇(David Fincher)與影后莎莉賽隆(Charlize Theron)擔任執行製作的影集《破案神探》(Mindhunter)就是在講這樣的故事,首季已在Netflix上架,不走緊湊刺激的煽情追捕套路,晦澀的陰鬱反而在當代影劇群像中獨樹一格也榮獲好評(第2季正續訂製作中),講述七○年代晚期美國FBI成立「行為分析小組」(Behavioral Analysis Unit)的起源,與一般我們常見的犯罪推理劇大相逕庭。我想所有推薦該劇的影迷(包含我)都會異口同聲地說:如果你能習慣頭2~3集的節奏與情節,那麼後續絕對會如倒吃甘蔗般精彩,節奏與氛圍十分神似大衛芬奇十年前那部《索命黃道帶》(Zodiac),細節處理皆凝重緩慢,像一部遙遠的公路電影,坐上兩位FBI探員講師的租車,終將引領我們駛緩至真相的終點。

該劇即根據John E. Douglas著作《破案神探:FBI首位犯罪剖繪專家緝兇檔案》真人真事改編,「行為科學組」談判專家講師出身的John是FBI第一位官方認定專職「犯罪剖繪」的專業探員,擅長追捕美國連環殺手,被同行推崇為「現代福爾摩斯」,影集《犯罪心理》(Criminal Minds)或電影《沉默的羔羊》(The Silence of the Lambs)等名作多參考他的出版內容改編。

緝凶 從人性開始

早在中古時期教廷審訊官就會透過心理層面的問答去抓所謂的「異端份子」,各個年代間也多有透過犯罪側寫破案的案例,但一直到七○年代晚期,美國FBI才將該領域正式納入官方研究──而且誘因算是非官方認可的走偏鋒──讓我們透過關係去監獄訪問連續殺人魔(們)開始!

很難想像其實針對這類「連環殺手案件」到了近代才較有系統的剖析。目前犯罪史上首位造成傳媒大肆渲染報導的連續殺人魔(Serial Killers)公認英國「開膛手傑克」(Jack the Ripper),但在人類漫長的文明歷史中,他/她絕非首位連續殺人犯,甚至用科學角度來看,古老傳說中的狼人、吸血鬼等鄉野鬼怪軼事都能視為是古人對於殺人魔未知恐懼下穿鑿附會的產物。

演員Cameron Britton(左)將當年震驚全美的「女大生殺手」Edmund Kemper詮釋得唯妙唯肖。

John E. Douglas認為,在所有重刑犯中,連續殺人犯與強暴犯是對個人危害最大且最難抓的,因為他們的犯罪動機與行為模式遠比我們認知的還要複雜許多。簡單來說,所謂的命案應該多建立在雙方熟識、彼此有所利益、或情感衝突等「常理邏輯」才會導致特定犯罪,然而典型連續殺人犯看似毫無邏輯,他們那些喪盡天良且慘無人道的惡行實則建立在異常冷靜且心思縝密的條件,即便是鑑識科技日新月異的今天,這種「看似無來由」的犯罪對執法人員來說依舊最頭痛──因為往往無從辦起!

犯罪側寫即是因應這種新型態的犯罪分類而生,一言以蔽之──行為反應出個性,要抓到犯罪者,你首先要用犯罪者的方式思考。誠如John原著所言:「如果你想了解一個藝術家,去仔細看看他的作品。」平心而論,這句話意涵並非要我們將殺人犯罪當作藝術情趣,但也不難看得出這裡有些道德界線存在,然而這正是當年犯罪剖繪在開發初期所遭遇的最大阻礙,無論是對外,或對內。

新星小生Jonathan Groff在《Mindhunter》中所飾演的探員Holden Ford即是以年輕時期的John E. Douglas為雛形,年輕毫無包袱的他,對於犯罪側繪的開發熱情且充滿企圖心,然而與犯罪者心理同步的他,也將面臨到凝視深淵時的反噬。

成為神探的代價

先知的路總是寂寞且充滿阻礙,在初期,幾乎所有業界權威都不認為犯罪頗繪會是一盞明燈,這種在旁人眼中近乎通靈的推理,基礎來自於與人魔思緒同步所面臨的道德與勇氣,剖繪員要異常冷靜地去分析那些有如地獄的犯案現場,從滿目瘡痍的受害者遺體中找尋任何一絲關於犯罪者的行為模式。

《破案神探》有很多的段落著墨在「訪問殺人魔」細節上,探員為了尋求破案的可能與契機接近這些當世人魔,一來一往的日常對話,背後都是人性最膽顫心驚的章節。如同尼采(Nietzsche)名言:「與怪物戰鬥之人,應當注意不要讓自己變成怪物。當你長久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在凝視你。

John E. Douglas在自傳中提到,有時他在僅有空閒牽著女兒去公園散個步,眼前景象卻會讓他直覺連想到某個殘忍兒童命案的現場畫面,這是執法人員不為人知的辛酸與心理負擔。劇名「Mindhunter」一詞自是形容犯罪剖繪的工作,亦能形容主角Holden自身黑暗面的上癮,當他越是沉浸在破案成就感裡、以及為了從高智商重刑犯們那裡得到「真正」能夠作為研究文本的資訊時,他也離人性的黑暗面更近了些。

性格男星Holt McCallany飾演的探員Bill Tench角色原型來自Robert K. Ressler;Anna Torv飾演的心理學家Wendy角色原型Dr. Ann Wolbert Burgess,她是FBI行為科學小組裡的學術顧問聘員。

從著名心理學者海倫摩里森(Helen Morrison)的研究可證實,我們並無法從所有連續殺人者中找出絕對共通的心理背景,一個人會從呱呱落地時的純真無邪轉變成喪盡天良的人魔這件事並無跡可循,社會、教育、家庭、生活、甚至是宗教信仰都可能或多或少對其造成某種蝴蝶效應般的變異與影響。世人總信奉邪不勝正,但正如John E. Douglas所言,犯罪剖繪沒辦法永遠百分百洞悉真相,面對世間複雜的人性,總會有「特例」帶來新的觀點(與遺憾),身為剖繪員,他們能做的,僅是不斷往前走、不斷修正,竭盡所能讓這些世間邪惡勝利的次數越來越少,如此而已。

完整內容詳見Esquire國際中文版第149期2017年12月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