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凱勛不是藝人,坦白地說,他是演員──真正的那種,那是地球上最美麗的生物之一。我們訪問過的藝人(或演員)不計其數,然而在事過境遷後真能常駐於心的又有幾個? 凱勛就是會讓人放在心裡的那種。演戲之於他是種「忘我」的追尋與修煉,我想這大概能泛指兩種意涵,一種如字面,忘掉本我成就角色,這是無我;另一種則是如他本人常說的:「記住我演過的人,而不必記住我。」這是無私。

Produced & Text by 郭璈 Style by Daniel Tsai Photographs by Cheng-Yao Tsai  化妝 by Jimy Wu(Backstage) 髮型 by Eva(Cubex Hair Styling) Special thanks to OrigInn Space大稻埕


莊凱勛正在模仿他的好友們,「黃健瑋你每次看到他從電梯走出來就是這個表情(皺眉)⋯⋯然後慷仁喔!吳慷仁笑起來就是這樣(笑)⋯⋯對不對?他笑起來就是這樣子!」

幾次工作場合見到莊凱勛時他都如此,他有一種天賦能夠適時地讓身邊的人感到放鬆而不緊張,在一個群體裡,莊凱勛很願意跳出來當那個最緊繃的人,而不要是其他人來當,這是他的溫柔。

與他接觸過的人都知道,他的硬漢外表下有著一顆極度細膩且敏感的心,他透露,那些外人眼裡看似非常侃侃而談的樂天性格,對莊凱勛來說其實都是要滿用力才能做到的硬撐,他認為,每個人每天出門後遑論真誠與否都是一種扮演,「我年輕時⋯⋯」他笑說,「我曾覺得廚師好像不用太跟人相處所以想當廚子,因為跟你交手的都是食材,做菜又跟創作很像,我到現在還是很喜歡自己下廚,我喜歡看別人吃我做的菜,那種成就感大概僅次於演戲吧!」

灰色西裝外套、襯衫、領結 by Gucci;毛衣 by Alfred Dunhill;長褲 by Kent & Curwen。

莊凱勛的生活總離不開那些創作的二三事,他是天生的藝術家性格,說起話來滿腹文藝又發人省思;吉他琴藝超群的他,高中時玩搖滾樂團玩到瘋魔,投身戲劇前,他做過很多工作,當過粗工、站過生產線、有一副好歌喉的他當年更在員林唯一一間pub駐唱過,「那時賺來的錢,全部投入在坊間的表演課。」19歲那年,莊凱勛瞞著家人休學,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報考表演科系,當時家中經濟狀況不好,為了不想給予家裡更多負擔,他便維持很長一段日子的工讀生涯,「家人問我怎麼還沒開學,我都避重就輕,最後紙包不住火。想起來滿好笑的,但當時我連『表演』是什麼都不知道,八字都沒一撇,直覺就想往那兒衝。」

很多事在回想後總是能笑著聊,可嚴格說起來,莊凱勛在那時等於是捨棄了青春,20歲開始作劇場,便與聯誼、泡社團等那些有點粉紅泡泡的娛樂絕緣,「我的記憶裡,青春這檔事就是穿著黑衣黑褲,在舞台邊拉音響線、架燈光、貼黑膠帶和搬器材。」他年輕時花非常多時間與心力投入在「學習表演」這檔事,幾乎是被強迫地去讓自己成熟懂事、學會成人世界的世故,我無法保證這與演員載體功能是否有所助益?但莊凱勛的深邃眼神向來有種望不穿的滄桑與洗鍊。

灰色毛衣 by Alfred Dunhill;藍色滾邊西裝外套 by Gucci;燈心絨長褲 by Prada。

但他從不覺得自己苦,年少時二三事若說太多,他會害羞起來,與其說那段打工歲月迫使他成長,倒不如說,是因為他重視、珍惜身邊所愛的人,「我爸媽比較苦,真的,從南部上來,跑過碼頭、賣過玩具和西裝,辛辛苦苦把小孩拉拔大,很平凡,但對我來說特別偉大。我的原生家庭對我很重要,在還沒接觸戲劇學問以前,家人就是我表演最重要的養分來源,如果某天我可以像Woody Allen那樣自編自導一些東西,我會很想演繹我自己父母親的故事。」私底下的他會利用業餘時間練習影劇剪接,也偶爾寫點劇本,算是他紓壓的一種管道,「沒有什麼企圖心說一定要拿出來拍之類的,你知道的,我就是喜歡這樣,觀察身邊的人,認識的、或不認識的,然後在腦中想一些故事,這有助於我思考表演。」

我們正待在大稻埕的一間老屋裡,莊凱勛的氣質與復古味的老物十分和諧,黑膠唱盤、老收音機、一扇斑駁木門,我們與他在這樣一處空間裡聊戲,像他這麼出色的演員當然熱衷於電影,他說,家裡大概收藏了3、4千部古今中外的電影DVD,這些都是他的功課,「《巴黎野玫瑰》(Betty Blue)我就買了6次,因為推薦給朋友,借出去都忘了在誰那兒。」他回憶起年輕時看王家衛的《阿飛正傳》,如夢似幻般的台詞還看不太懂,可等到過了某個年紀,一切卻都豁然開朗,「當我很累的時候,這部電影能夠讓我重燃很多動力去面對所有事。」他說,這部片集結了當代巨星,如今有人已殞落、有人依舊風光努力工作,「我覺得那就是對我們演員一種很好的安慰,讓我得以繼續謙卑地往前走,告訴自己不能沮喪、我還要加油。」

若說電影是一個時代的縮影,此時此刻的氛圍還真有點魔幻寫實主義。拍攝現場既是咖啡店也是民宿,兩個check in入住的女生看到莊凱勛異常開心又興奮地要求合照:「我超喜歡你的《目擊者》,小齊最後⋯⋯(《Esquire》很有良心不劇透)是什麼意思啊?」

凱勛也笑得很開心,他喜歡觀眾用他戲裡面的角色名字喚他,表示他們記住那個角色。上次見著他也是因為宣傳《目擊者》,當時他為《Esquire》演繹了一組帥氣的時尚拍攝(<-點我看更多),如今這部電影已經可以在第四台看到了,莊凱勛更以男主角頭銜之姿入圍了本屆金馬獎,「最近幾年,我是說,就是幾年前,幸運得了一點點獎後,我開始變得戒慎恐懼。」他不時想起張藝謀《英雄》裡李連杰所飾演的無名劍客開場那句「人若無名,便可專心練劍。」你懂的,得獎後,大環境看你的眼神和態度都會稍稍比以往默默無名時都表現得更為尊重,「也因為這樣,我必須更謙卑地走下去,我不會因為一點點頭銜就忘了分寸與本行,我反而會更謹慎在演戲這件事情上。」

「你會很在意別人對你的想法?」我問他。

「沒辦法,以前自以為能夠豁達的拒絕外界對你的觀點,但其實你抗拒不了,我還滿在意的,所以我會希望我是一個神祕的演員,大家對莊凱勛這個人是陌生的,對我的所有評論,讚美也好、批評也行,都是針對我扮演過的角色。」

他最近在《麻醉風暴2》裡飾演的立委萬大器很紅,這部好戲佳評如潮,幾個戲迷入戲太深,深到去他的粉絲團叫罵,「這表示我這個角色成功了,對吧?大家愛罵又愛看,我可能最近會常演壞人也說不定。」

他自嘲,自己接角色總有個週期,剛出道時,黝黑健康的外型使他常演一些陽光男孩;再來,便是我們廣為人知的,許多接地氣、草根性濃厚、令人催淚的角色;再走到一些比較硬漢;或是近乎變態邊緣的大尺度等等,「我覺得這樣很好,演員應該就是要一直變形再變形,當觀眾對我有些既定印象後,我又以新的面貌示人。」

「我始終信奉演員的社會責任,要關懷弱勢、知悉社會跟國際間的大小事,因為演員的意念要與外界作連結,作品才能夠真實地反映其他人的人生與故事。所以我才會一直覺得,『我』這個人不重要,反而是演什麼比較重要。」

襯衫 by Louis Vuitton;皮衣、腰帶 by Prada;長褲 by Kent & Curwen。

他熱愛所有形式的表演與戲劇,有些演員把演戲視為工作,莊凱勛則把演戲視為修煉,他無法接受軋戲,對照現今大環境的艱辛來說算是有些叛逆,可他非常珍惜自己每一次的演出機會,對他而言,與其不斷產出無法說服觀眾的表演,倒不如一次次小心翼翼地把事情做好,「每次引渡一個角色就等同是讓自己身體再塞進一個靈魂和人生,萬一軋兩部戲豈不是同時有3個靈魂在自己軀殼裡?我覺得那對身體壓迫太重了,至少我現階段做不到。」

他用了「引渡」這個詞彙。

這些年來,莊凱勛始終讓自己的生活步調保持在一個中性的基調,回想離開藝校的那幾年,他曾一度自認沒辦法再往前走,「我好像被困在一個框架裡被消費,很多找我演戲的劇本,好像對『莊凱勛』這個人的想像都很刻板且有限,連我自己都懷疑是否還能再突破?」

他常用《哈姆雷特》(Hamlet)那句「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來自我解嘲,很久以後他領悟到,詮釋他者生命的演員,私生活應該要簡簡單單,如平靜的海面,你的軀殼才能夠隨時裝進他人的靈魂與洶湧,「我始終信奉演員的社會責任,要關懷弱勢、知悉社會跟國際間的大小事,因為演員的意念要與外界作連結,作品才能夠真實地反映其他人的人生與故事。所以我才會一直覺得,『我』這個人不重要,反而是演什麼比較重要。」

可像莊凱勛這種迷人的演員,你要如何不期待他的未來?不管之後莊凱勛演了什麼,我都很想要好好看一看。

皮衣 by Alfred Dunhill;針織衫、長褲 by Prada;高筒鞋 by Hogan。


後記:莊凱勛最喜歡的一句戲劇台詞,便是旭仔(張國榮)在《阿飛正傳》那句名言:「1960年4月16號下午3點之前的1分鐘你和我在一起,因為你我會記住這1分鐘。從現在開始我們就是1分鐘的朋友,這是事實,你改變不了,因為已經過去了。」

如今咀嚼這段話,好像在浪漫之餘又有那麼一點禪意,好像我們都不要在意未來,只要記住這刻當下就好。


襯衫 by Louis Vuitton;皮衣 by Prada。

完整內容詳見Esquire國際中文版2017年第147期11月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