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都以為他們可以理解汀克萊傑的小世界,也許有一點吧!但是他的世界遠比我們以為的更巨大。
Text by Mike Sager Photographs by Tom Munro Translation by 衣華.非馬

黃昏時分的第十大道,曼哈頓下切爾西區(Chelsea)的人行道上,擠滿各種族群的人口,彼得.汀克萊傑(Peter Dinklage)在他最愛的餐廳之一裡,坐在窗邊,面朝北方,對著來來往往好似演出般的人潮。頭頂上的燈光明亮,一張爵士樂的電影配樂,瀰漫在室內聞起來有美味麵包香味的空氣中。環顧四週幾乎沒有客人,廚房關閉,正為晚餐在整理器具。

汀克萊傑那頭又密又有點長的頭髮,塞在一頂毛絨絨的毛線帽下。他愛現地穿著他一貫的黑色牛仔褲和T恤以及James Perse的帽T,一個他說以較大帽兜聞名的牌子。雖然高135公分的他,但坐著的他彷彿比我還高。我得稍稍往上看,才能迎上他那雙藍灰色的眼睛,他下垂的眼角讓他看來有點哀傷,即使是在笑著。他的濃眉看來好像永遠在擔心什麼而皺著。他的確已經對人生裡極低的機率習以為常,以二萬五千分之一的機會開始,他生下來就有軟骨發育不全症──一種造成骨骼發育異常的基因缺陷。

訪問幾天後,我必須確認他的實際身高,有點擔心會冒犯他,還說了個林肯總統的故事,林肯以高大,手長、腳長著稱,有人問他:「你覺得一個人的腳應該有多長才合適?」林肯回了說:「我其實不太在乎這件事,但既然你問了我,我想只要足夠從身體碰到地面,應該就夠長了。」

我們所坐的位置,在一個燈光明亮的房間裡的一大片窗戶旁邊,外面夜色逐漸降臨,一個女人就站在窗外,抱著一個流著鼻涕、剛會走路的小孩。她熱切地對著小孩的耳朵講話,親著她玫瑰色的雙頰,指著
汀克萊傑,很像一個在動物園裡的媽媽。看啊,寶貝,是《納尼亞傳奇》裡的川卜金耶!

這個,他不能假裝沒看到。

2017-03-29_103511他露出大大的誇張笑容,並諷刺地演出皇室揮手禮。「哈囉∼,」他大喊,既嘲諷又認命地。他的聲音是好聽的低沉男中音,一種木管樂器的聲音,迴盪在我們這張雙人桌周圍的上空,「哈囉,哈囉∼∼」。

汀克述敘,雖然出生時就帶著必需面對的明顯生理差異,他的童年卻沒什麼大事。他的父親是位保險員,在假蠅飛釣和其他嗜好中找到慰藉。他的母親是位音樂老師,常把學校的大型錄影機搬回家給兒子們把玩。除了5歲那年動了一場痛苦的手術,把他的腿骨拉直外,汀克萊傑說,他的父母按照一般方法教導他。「他們從來沒有表現出我很特別。你就是你。你只是有點更為特殊,因為你不像其他人一樣。」

被送進了一所天主教高中男校後,他從一位古怪的神父那裡,發掘了自己對表演與電影的熱愛,神父的清貧誓約顯然不及於他的大電視及大規模的電影錄影帶收藏。「他讓我第一次看到費里尼,還有所有卡薩維蒂的作品。說你在這麼小的時候,就認識了,像是安東尼奧尼,聽起來很做作,但就是這樣。」

汀克繼續試圖發展寫作與表演生涯,雖然他早期受重金屬樂團Steppenwolf啟發,在Williamsburg成立的「巨人」劇團無疾而終。他拒絕在有錢賺的季節性廣告中扮演小妖精和小精靈,反而努力要表明自己是個演員,只是剛好身材矮小而已。隨著時間流逝,他偶然認識了一群演員和獨立製片,包括史蒂夫.布
希密(《開麥拉狂想曲》)、導演亞歷山大.洛克威爾(《13月》),以及湯姆.麥卡錫,他那關於一個男人在紐澤西一處廢棄車站試圖獨居的劇本《下一站,幸福》,寫的時候心裡就想著汀克。這個角色讓他一舉成名。

凌晨2點,我們走出酒吧,走上人行道,各自縮進毛線帽和帽T裡,加快腳步,突然一輛警車出現,猛然在我們身邊停下。後車門彈開,一名制服警員跳出來。

「天啊,我不敢相信!」那個警察大叫,是名高大的非裔美國人,讓我們兩個都成了小矮人。還有另一名警員,她的頭從副駕駛座的窗戶伸出來,笑到嘴快裂到耳朵。「我一定要和你握手!」那名大塊頭警察說,把戴著手套的手伸向汀克。

汀克伸出沒戴手套的手回應。他朝車子莊嚴地揮手。哈囉∼,哈囉∼∼。

儀式結束,我們在儀式後的尷尬地站著,夜已深而且很冷,雨持續落下。「我們可以順路載你們兩位去哪嗎?」警察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