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輩子做好一件事,就功德圓滿了。」這是屏風表演班藝術總監李國修的座右銘,因為這句話,

他一輩子浸淫在舞台劇中,也帶著屏風做出輝煌的成績。人到了一定年齡,會發現能做「好」一件事,的確不容易;這件事毋須太大,甚或是你眼中的尋常小事,如果把它鑽研到既「專」且「精」,做好這件事,就成為藝術,而它,也值得你鑽研一輩子⋯

Text by 張世文 Photograph by 林鼎皓 Images:courtesy of 琉璃工坊

淬鍊出的剎那永恆 張毅

為了一個名字──琉璃,投入整整28年,琉璃工坊代表了一種企圖、一種努力,讓琉璃藝術的詮釋,不再侷限於西方。而張毅,就是推動這一切的重要推手,「身如琉璃,內外明徹」似乎就是淬鍊28年的他,最真實的寫照。

菩提之路The way of Bodhisattva

「這是一個好快的世界,我現在發個微信,它會告訴你超過100字我不看,最好給我25個字就好。」張毅比我們約定的時間早到了半個小時,當我進入位於松山菸廠的琉璃咖啡的時候,他就已經早早地等在那裡了,但感覺所有事情都準備好了的他,慢慢語調帶出的開場白,談的卻是世界快速的變動。

張毅拿著今年幫金點設計獎設計、以琉璃為主要材質構成的獎座,緩緩地說出他對這個現今台灣社會的擔憂。他說,科技時代讓我們拚了命的簡化、連音,從思維快速跳躍到行為簡化,快速地剪接、移轉、整理就好像煞有其事,「可是我們不再坐下來檢視、省思我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似乎整個社會快速進入到一個快速的『白痴化』世代。」當人們只注意浮在表面上的東西,似乎已經忘記了人的「內在」是什麼,「琉璃這個材質,算是我想提醒社會的一個『介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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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話要說的修行

琉璃,在張毅的眼中,的確是個有趣的東西。外在的key words呈現了琉璃的表情:它是「沉重」的,拿在手中是「真實」的,再加上「易碎」的物理特性,再再呈現它不是一件開玩笑的東西;但它也在真實的外表下,有著完全不一樣的活潑內在──它的透明、凝結的氣泡與色暈,也呈現了琉璃在凝結的同時產生的「沸騰」感,張毅說,就是因為這樣的矛盾關係,讓他沉浸在琉璃的世界裡,整整28年過去了,「剎那,也變成永恆了!」

張毅說,一個摸索、一個衝動,竟然會形成琉璃這樣的產業,說是「始料未及」卻也沒有那麼確定,他說拍電影的人總是說自己「有話要說」,「撐著28年一直做琉璃,如果沒有話要說,你老早就停下了,是吧?」琉璃工坊創業之初,其實是心裡充滿對民族文化的渴望激情,「你可以說華人對於玻璃藝術的當代想像,如果沒有琉璃工坊,的確不會產生這樣的衝擊;為什麼一個我們兩千多年前就已經在燒製的材質,卻只能讓西方四百多年的藝術文化來詮釋定義?」

回想當初的創業,琉璃工坊在淡水工作室中架起了第一個窯爐,由於怕溫度不穩定影響燒製的成果,他們連冷氣都不敢開,「每天喝幾個保特瓶的水都不會想去上廁所,因為都流汗流掉了,你看有多傻!」雖然時時想要逃避,但一次證嚴法師來訪時「這也是一種修行喲!」的評價,卻讓他們就這樣撐了下來,整整「修行」了28年。

似乎也在確認自己內在的真實,張毅在訪談時不斷的強調「我覺得」,也字字斟酌、想了很久才說「好吧!」然後給出結論,甚至隨時會用「是吧?」詢問,一方面似乎是在乎我的對他所說的到底了解多少,但更多好像也是在確認他的內在,是不是真的確信自己所說的每一字、每一句,似乎燒製琉璃的一

步步摸索經歷,似乎也烙印他的語彙當中,不知是張毅影響了琉璃,抑或是琉璃影響了張毅?

 

 

觸動人心 博豐安

甜點是最能觸動人心的食物,做甜點的人,應該也要是最能觸動人心的人了吧?甜點師傅看起來溫暖,但柔軟的表面下,火熱的心與堅強的韌性,可能還是他的甜點可口的真正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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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著新設計的檸檬塔出場,博豐安的表情就跟他帶來的甜點一樣,帶著溫暖卻又有一絲狡獪的微笑:「先吃,我們再說故事。」原來,他的檸檬塔藏著玄機──檸檬奶油餡中,博豐安特別搞了一個小夾層,加入了一點點他混合好的蘿勒醬,這是他搞出來的小創意。

的確,這樣的檸檬塔沒有想像中的甜,而蘿勒獨特的辛香,卻和檸檬奶油意外地搭調,「台灣人很有趣,喜歡『不太甜』的甜點,所以我會把一些比較具有特殊風味的作料放在裡頭,創造不一樣的風味。」這一次他為軍樂點心坊所設計的甜點,除了前面說加上蘿勒醬的檸檬塔,他還嘗試用小黃瓜、茶來創造甜點不一樣的「食感」。

1982年生於法國Concarneau的博豐安,2002年自聖約瑟夫甜點與烘焙學校畢業後,歷任卡達杜哈的La Cigale Hotel,也曾於新加坡Joel Robuchon任職甜點副主廚,今年五月進入台北君悅,擔任甜點主廚。

讓人們快樂的工作

做甜點,博豐安說起來就眉飛色舞。他說他家人都很喜歡吃甜食,尤其是蛋糕,「對小時候的我來說,吃蛋糕就是生活中最快樂的享受。」於是他想既然甜點能讓家人快樂,就決定把「做甜點」當成是自己的最愛。從12歲開始,博豐安就一腳踏入甜點領域,一開始他學習做麵包,從學校畢業後,他到巴黎進入法國最負盛名的麵包師Bernard Ganachaud底下做點心師傅;那段時間,點心師傅在法國人眼中其實並不太「高尚」,但仍想在甜點圈走出一片天的博豐安,決定用另一個方式達成他的目標──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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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歲的他離開法國,先前往加拿大、美國,後來「轉進」亞洲,走過印尼、卡達、中國、新加坡,最後落腳台灣,「這一趟,其實讓我發現,世界這麼大,作為一個甜點師傅,可以學的東西真的很多。」他以台灣舉例,他找到相當多樣的水果與時令食材,而不同的飲食文化也可以成為他製作幸福甜點的元素,「這種文化混搭的感覺,讓人覺得甜點是有無限可能的。」

博豐安說他尤其喜歡茶,這種亞洲人常喝的飲品,與甜點有異乎尋常的配搭感,「如果我沒有到這裡,我還不知道這樣的風味,可以產生這麼多種不同的可能!」三句不離本行,他笑說自己有「職業病」,問起他在台灣遭遇最具挑戰性的食材,他立刻毫不猶豫地說:「釋迦」,「它很好吃,但我不知道怎麼樣把它加入甜點中,到現在我還在想!」

甜點師傅似乎有一種浪漫,「我14歲的時候從來沒想過自己可以做飯店的甜點主廚,只想說長大可以在家鄉開個小麵包店就可以了,但甜點真的變成了我實現夢想的起點。」博豐安在台灣找到了他的最愛,跟著未婚妻一路到了台灣,為「最愛」做自己最愛的事,「甜點」成為他的豐富人生的最佳註腳。

 

 

用心雕琢的聲音 焦中興

製作提琴,是一門技術,也是需要雕琢的水磨工夫,17世紀的史特拉底瓦里,就是這樣用手工細細精雕出小提琴的高亢音域,而21世紀的焦中興,也用同樣的細琢,讓小提琴述說它的豐富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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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在焦中興擺滿提琴成品、半成品,與各式各樣工具的工作室中坐下,焦中興就用他響亮的聲音,邀請我去喝他那極其濃烈的義大利濃縮咖啡,「我喜歡的感覺,就是追求一個『味道』,那個味道是我最深刻的記憶,那是什麼?就是傳統。」焦中興笑說,這就是生活。

訪談時,看著焦中興一刀一刀雕琢琴板,用手工慢慢磨出他要的弧度、厚度,他說,這是極其辛苦卻又極其有趣的事情,「一個好的製琴師,永遠都在思考,如何讓自己的作品愈來愈好。」一塊木頭,就在他手中慢慢形成一把琴的雛形,「就是因為這樣一刀一刀,你才可以在手感中掌握到這塊木頭的質,也會知道如何做才能讓它產生最美的音色。」他笑說,用手,可以讓製琴師從中找出最豐富的靈感,「說不定在我跟你談話的時候,不小心把它挖進去了一點,但這一點可能就讓它產生了不同的變化,你說這樣的『手工』能不有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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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個樂器

焦中興的製琴師之路,其實也是充滿著「巧合」。原來到義大利學習聲樂的他,在一次工作中扭傷脊椎,不得不脫離聲樂界;但上帝關了一扇門,卻為他開了另一道窗,由於學習聲樂過程的挫折,讓他想「專心」學習一項藝術,下定決心學習,後來果然考取他曾經參觀過、很喜歡其中藝術氛圍的Cremona Stradivari國家製琴學院,更毛遂自薦進入製琴名師Francesco Bissolotti的工作室學習,奠下他精緻手工製琴的基礎與風格,這麼一做,就整整做了二十多年。

手工做的小提琴,不只是「只是一個樂器」,「如果我只是要做出一件樂器,我可以用最科學的方式計算材質,用機器做出我想要的厚度、弧度,但這樣的東西並不能讓我自己滿足。」焦中興說,手工的提琴有一個部分已經變成了「藝術」,讓提琴的生命變得更不一樣,「因為如此,每一把琴的聲音都不一樣,這種獨一性,才讓音樂變得更為有趣。」除此之外,焦中興更愛時間浸潤給予聲音不同的厚度。他說,經過時間考驗,琴身的弧度、力度都會產生不同的變化,「其實時間才是製琴的最重要工具。」經由時間的淬鍊與提琴家不斷的演奏,提琴才會逐漸發出真正的聲音,「所以史特拉底瓦里的小提琴,才會成為這麼有個性的藝術品。」

在焦中興的工作室裡,堆著購自義大利和南斯拉夫,已自然乾燥20年以上的琴材,「這樣的木材已經不會產生太大的伸縮或材質變化,製作出來的琴品質也能較為穩定。」他看來灑脫,但對種種細節的堅持,也看出他製琴的獨特風格,「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個體,製琴的風格就是個人的生命特質。」小提琴家林昭亮曾試過他做的琴,發現琴絃張力大、音箱共振均勻,有力的宏亮聲響似乎也跟焦中興本人一樣,很有故事。

 

 

我的咖啡冒險 簡博奕

對你來說,喝咖啡可能是用來提神,可能是一種享受,也可能就是一種飲品;但把精品咖啡視為生命中的重要事項,並且為它投入所有心力,是不是一件誇張的事?但這樣的冒險,卻讓人們的生命,更為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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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咖啡,或許滿簡單的:把膠囊丟進咖啡機,按鈕一按,溫熱的咖啡就流入咖啡杯中;但對於願意享受咖啡的人,喝杯咖啡就沒有那麼簡單了,你可能想自己找好咖啡豆、自己烘最適合的咖啡豆,甚至連水怎麼沖泡,都有講究。不過,如果把咖啡當成生命中的重要事情,這恐怕就有些瘋狂了,但簡博奕說,為了好咖啡,這些小小瘋狂行為,值得冒險。

看著簡博奕沖精品咖啡,好像在看著某種宗教儀式:咖啡豆磨好之後,先放在小盒子中讓客人「聞香」,然後架起咖啡架、放入濾紙;先用熱水浸濕濾紙,然後放入磨好的咖啡粉,拿起小壺,用畫圈的方式慢慢注水,在煙霧蒸騰下,一杯小小的咖啡才送到客人的手邊。這時,你可以閉起眼睛,慢慢享受手邊這杯咖啡的美好滋味。

喝咖啡,對簡博奕來說,的確是有趣的體驗。早年是Starbucks信徒的他,咖啡可說是生活的動力,到了年過半百才開始接觸精品咖啡,「驚為天人」之下,只好重頭來過,一頭栽進精品咖啡的獨特魅力中。本身學數學的他,曾經是聯合信用卡中心、花旗銀行的高階主管,也曾是東森整合行銷的副總經理,「甚至連Starbucks,都可以說是藉由我的平台,才得以進入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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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的溫度

他每次的工作都是市場上最夯的行業,像是聯合信用卡公司及花旗銀行的信用卡業務,或在東森時剛進入黃金時代的電視購物,「這是個有趣的年代,才讓我有很多的經驗去接觸不同的事物。」簡博奕說,也因為如此,才讓他有機會一頭栽入精品咖啡的世界。

當時,有人介紹他喝瓜地馬拉的進口精品咖啡,本來不是咖啡族的簡博奕,讓他驚呼「咖啡怎麼可以這麼好喝?」2012年,簡博奕開始花一、兩年的時間,到各咖啡產區喝了30幾種精品咖啡,甚至跑去局勢動蕩的中南美洲,在當地政府軍荷槍實彈的護送下,尋找最佳品質的咖啡豆,並在台灣創辦精品咖啡品牌──Petite Café。

Petite是法文「微」的意思,簡博奕用它取名,自然有其意義:「微有四層意思──微小理念來自偉大的初心,發自於真誠、溫暖與貼心的微笑;享受豐富的美學饗宴的微妙氣氛,以及每一細微環節都做到精緻的精微態度。」說起精品咖啡,簡博奕似乎有些常不住的興奮,談著咖啡的種種好處,也為了搭配好喝的咖啡,他不惜重本研發甜點及輕食料理,一切都是為了對咖啡的熱情。

「我知道單純開咖啡館根本沒辦法賺錢,它只是一個媒介,目的讓客人喝到我們親自為他煮的咖啡,慢慢地愛上精品咖啡。」他笑說,這就是他所謂的「溫度」──不是說咖啡要喝幾度才好喝,而是為了「讓客人喝到一杯喜歡的咖啡」所做的種種調整,「這是一種對客人溫暖的態度,才是咖啡真正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