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在倫敦繁忙街道上和「纏人彼得」與「神奇米奇」販售仿冒品,到打敗馮迪索和巨石強森成為好萊塢當紅動作巨星,這個男人一直都懂得如何向世界推銷自己的方法。

 

Text by Tom Chiarella Photographs by Nigel Parry Translation by 李祐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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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紅的動作明星傑森.史塔森正說著他的第一份工作,曾經他是名跳水選手。「好幾年前有個男的,每天都會到我們受訓的水晶宮。他的名字是『瘋狂哈利』,這人就是不懂跳水自救。每天,同個時間,他會在游泳池關閉、好讓我們進行訓練前,爬到跳板的最頂端,差不多十公尺,用他的肚皮跳水。每天都這樣蹦一聲!我們只能面面相覷,想著『靠,來個人教他怎麼跳水吧。』」

史塔森坐在以高級藤製傢俱裝飾的花園的磨石子地面上。他的房子沿著好萊塢山丘向下延伸。這棟房子非常寬,但不深,每間房間從左到右來看相當寬敞,而前後較窄。他將身體屈進椅子中,打著赤腳。他不算魁梧──加上那雙赤腳顯得體態靈活,合宜,看上去比47歲年輕。他說個不停。沒有一次,真的。他用你希望大家也能跟進的方式說髒話,有些人可能還會想加上驚嘆號,來表示他的熱情。當史塔森看著他唯一的聽眾時,眼睛會直接看進你體內,讓你覺得自己是不是惹了什麼麻煩的那種感覺。不知為何,他看起來總像在不爽、鬱悶、受氣。憤世嫉俗。濃黑的眼珠。銳利的眉型。因怒氣糾結著。他聽事情時總愛偏著頭,語氣充滿質疑,不斷問:「所以是誰?」隨著每句話,眼睛周圍的肌肉開始收縮,眉毛挑得更高。瞇緊。他很嚇人這件事似乎讓他樂在其中。他不皺眉,不使用流行語,眉毛表情千變萬化。他就是他。一枚硬漢。開車也很猛。即便只是談到瘋狂哈利,那該死的潛水員。

「我覺得他不知道自己在幹麻。很明顯。你必須找到正確的拋物線。你必須評估翻轉速度。這需要許多物理計算。你得找到不會扯自己後腿的方式。你得稍微懂一些東西。畢竟如果你以蛋蛋著水的話,相信我,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史塔森的口吻像是什麼都懂,了解物理計算的男人。影響來自身為高等運動員時發展出的直覺(他在英國國家跳水隊待了十二年),在倫敦黑市工作時學到的教訓,以一捆捆用橡皮筋紮起的鈔票維生時學到的原則,他的話語都像真理般刺痛。不是抽象的真理,也不是核心道理,只是最純粹的真理。父親讓他明白許多鳥事,像是大學你必須自己想辦法撐過去。不容質疑。每件事都清清楚楚:他並非在好萊塢發跡。他的背景不太一樣,而他也從不介意讓別人知道自己的過去。這是真實人生。

他的一切,讓你很容易被他說的故事給擄獲,就像被他開車時被塞在後車廂的人,或傑森.史塔森電影中的笨蛋。對於這種氣勢,可以用電影名稱形容:《偷拐搶騙》、《快克殺手》、《落日殺神》、《致命謎情》、《玩命對戰》、《夜刑者》。還有這部,《玩命快遞》。動作、賽車、追逐、犯罪。不過,在保羅.費格的新喜劇電影《麻辣賤諜》中,史塔森飾演一個帶有自己風格的荒謬搞笑角色,其他演員還包括瑪莉莎.麥卡錫跟裘德.洛。

「傑森讓每部電影變得更棒,」費格描述自己為何要將《玩命快遞》的主角拉進瑪莉莎.麥卡錫主演的片中。「我討厭假裝自己很有趣的喜劇。傑森不用嘗試。他的幽默與生俱來。在每部電影裡,大家都會被他自然的言談吸引。從第一部《快克殺手》,我就懂他的幽默。這部片超荒謬。他在裡面棒透了。」

關於讚美,史塔森只是聳聳肩。「對於演出該死的喜劇,我其實一直很焦慮,因為這些喜劇要不是超棒,就是爛透了。至少在拍攝動作片的時候,你知道大家都在期待汽車追逐場面。即便有人不愛看,但有更多人愛。而難看的喜劇就像垃圾。好在這部片成功了,我必須將大部分、或全部的功勞,歸給保羅與編劇。」

澄清一點:史塔森並不是想暫停拍動作片。在他剛拍完《玩命關頭7》,《麻辣賤諜》的機會來了。他開心地接演,他需要工作。他總是一部接著一部拍。他有自己的信念。「這是一種農夫的態度,」他解釋。「趁太陽升起的時候工作。當你到處閑晃、什麼錢都沒賺到的時候,這種感受不好。因此終於有機會賺錢的時候,總是很難開口說:『那配不上我。』你必須找到平衡,而這個平衡確實非常難取捨。」接著,他回答了一個沒人提問的問題。「我是否接太多電影?有可能。但說真的,你總不會故意把事情搞砸,有太多參與因素了。」他說,電影就像賽車。包含各種元素。「車子底盤可能像是導演。而攝影指導是車輪。不同的電影,有不同的元素。這些組合會改變。有時你會開到法拉利,所有的零件都是最棒的。有時你會開到飛雅特的Panda,什麼鬼都沒有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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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陰鬱的類推。他喝了一口水,咬緊下顎。

「提到電影,我總是試著找出法拉利,」他說。「當你必須和史柯西斯、克里斯.諾蘭等大咖級人物合作時,你不太需要擔心自己等下要開什麼車比賽。你會真的需要飆車,而不是騎在該死的驢子上。」

這次,他被提問了:你曾經有在首映會上,看完最後剪輯的成果,心裡卻想著,「天吶……」?

史塔森稍微睜大了眼睛。「真的,我想大多數情況都會那麼說。真的。」他像獵犬般大笑。

「我非常享受和蓋.瑞奇的合作。第一,他讓我走進電影,第二,那幾部電影可能是我拍過最棒的片。我認為《玩命追緝:貝克街大劫案》也是一部相當傑出的電影。和盧貝松合作的《玩命快遞》一、二也都很不錯。《快克殺手》系列也算滿意。」接著,他稍微吸了一口氣,然後暴走。「其他都是屎。」

他大笑不止,好一陣才重新開始。「不,不:我收回這句話。我是說,我拍了很多電影。你總是心懷目標,企圖成就一些事物。電影,就像一個非常複雜的時鐘。手錶裡有許多齒輪。如果某些齒輪無法正確運作,那手錶當然無法精確報時。」

所以,現在電影是腕錶而不是車了。一個有時候不能正常運作的錶。這讓我們談到了他的第二份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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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森.史塔森曾經以兜售廉價手錶維生,還有其他一些爛東西。「我就是所謂的『攤販』,」他說。在他約14歲的時候,就開始跟著父親在倫敦街頭討生活,大家都稱他父親諾格,父親教他進行買賣。「身為一個小孩,我是『諾格的兒子』,因此當他們在工作時,我可以坐著觀察他們。大家都有個好笑的暱稱:纏人彼得、神奇米奇、柯林狗。我會坐在Harrods百貨外頭,擺攤賣首飾。我有賣五串鏈、24吋項鍊、情侶對鍊、手鍊、費加洛鍊、情侶手鍊、墜飾、男生或女生的戒指。這就是全部。我們會在盒子中展示首飾,將他們用薄棉紙包起來。再把商品遞到對方手上:「這是您的東西,女士!」他用這種方法資助自己的跳水工作,包括1990年在紐西蘭的英聯邦運動會。(他在十一名高台跳水選手中占第十名。你可以在YouTube上看到他的屈體後翻三圈半及其他招式。)「大部分跳水員都很窮,我是唯一有錢的。很多錢,都是現鈔。一個週末可以賺兩、三千英鎊。我和朋友費雪.菲賓斯存夠錢後,買了車,並在倫敦市裡瘋狂尬車。這真的超級危險;我們很幸運地沒有被撞死也沒撞死別人。」我想這當然算是種職業訓練,給了在《玩命快遞》或《玩命關頭》中的發展一點線索。「我不確定這種經歷是否有助於拍攝電影中的駕車場警,但那時我們當時有那種魯莽的態度。我們一副『我不管,我只是想找點樂子』。你就這樣坐在車上蓄勢待發。我一直都很喜歡車。我愛死車了。」

 

對於踏在犯罪邊緣的第二事業、經營買家自負(貨既售出,概不退換)與兩害取其輕的生意過往,他的態度顯得挺樂觀。只要稍微鼓勵他,他就可以像在陳述一門表演藝術般,一一細數那些擺攤招式。虛假拍賣、五元商品、發財車商店、錢放在這裡、缺貨、投機者。史塔森好幾年,都依靠這些手段賺錢。「你怎麼賺錢的?」他回答了第二個沒人問的問題。「人都很貪婪。人的本性就是想要討價還價,即便他對商品根本沒什麼興趣。你覺得划算,你就會買。十鎊不算什麼大錢。我賣的東西只是平價首飾,當然,你可以去百貨公司或其他騙人商店被他們海削一筆。他們有展示燈,有地毯,有吊燈。這些都是要成本的,所以他們的價格當然不能像我這樣。我的貨源和他們一樣,我只不過是透過一些攤販的伎倆賣給他們,也有點樂在其中,討口飯吃罷了。他們也不會少塊肉。沒人說這是金子做的啊。」

最後這一個論點對史塔森來說,相當重要,他還有另一個信念,販售不值錢飾品的觀點,也可以套用在拍攝低品質的B級電影上:「我們從沒說它是金。我們從沒說這是鍍金。我們從沒說這是什麼。他們總愛問,『這是偷來的嗎?這是金的嗎?』關於這類問題我們總是說『妳聽過卡地亞嗎?』然後她們會回『有,』畢竟誰沒聽過?我們會一直想辦法讓她們說:有,有,有。現在,如果對方很笨,以為這些是金飾,那也是他的問題,不是我的。」

1992年,史塔森在奧運選拔賽中持續排名第三(英國隊在每個項目只會選出兩位代表),錯失參加奧運的機會,他決定放棄跳水,同時黑市買賣也逐漸沒落。「情況蕭條,」他說,「沒錢賺了。」他腦中模模糊糊地想著自己或許可當替身演員。他開始進行各種訓練──柔道、拳擊和柔術。「我沒有任何方向,也沒有進行特定訓練,」他說。「我希望當替身演員,是因為我天不怕地不怕,剛好也認識一些人。」

在這些人之中,包括胸懷大志的導演蓋.瑞奇。他們在一個模特兒工作中認識,當時導演正在為他的第一部描寫社會下層人與罪犯的電影《兩根槍管》選角。「蓋找上我是因為覺得我在黑市的經歷很有意思。他寫了一個角色,恰巧就像我。他說:『我喜歡聽這些。再告訴我一些行話。』我腦中有超級多行話。超級多。他感覺非常驚喜,希望找到一個非常真實的人。他說,『難道我要找一個戲劇學院的學生演這個?他們怎能有你這樣的經歷?』除非你就是黑市的人,不然根本不可能知道這些深奧到爆炸的行話。教科書上不會教。」瑞奇找了史塔森,30歲出頭的他,有了第一部領銜主演的電影,儘管他沒有什麼演戲的經驗。

「拍《兩根槍管》讓我拿到五千英鎊,《偷拐搶騙》則拿了一萬五千英鎊。」他說。「為了能得到做其他事情的機會,就算是無酬我也願意。我感覺自己好像有四種事業。第一種是該死的街頭小販,還有運動員,現在又是另一種身份。三,事實上,是三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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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電影處女座推出17年後的今日,他是一名演員。精確來說,他是這時代最特異的動作英雄,憑藉第一與第二種行業的經歷,他成功轉換到第三種行業。「跳水最棒的地方在於你可以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我們以前會去健身中心,空翻跳進水池中。我們還會拿出彈簧床,然後被操個半死。這些空中技巧讓我在拍動作電影時能很從容自在。當其他演員在學校裡學習如何流淚,我卻在學空中特技。」至於被史塔森稱為「街頭劇場」、或第二種事業的經歷,推銷也算是一種表演。

「我一直很愛電影,」史塔森說,為了理解史塔森這樣一位純粹的動作電影明星,我們必須從他的對話中了解他對電影宇宙的根基,與被他視為目標的對象。「我爸媽常給我看電影──《鐵窗喋血》、《第三集中營》,和伯特.蘭卡斯特(Burt Lancaster)的所有電影。史堤夫.麥昆(Steve McQueen)、查理士.布朗遜(Charles Bronson)。甚至是音樂劇。我媽還讓我看了超多金.凱利(Gene Kelly)的電影。」他渾身都是力量:天生優勢。受生命圍困的男子。跳上摩托車、側踢、跳躍、跳舞、奔跑、迎擊,這些男人都能用一個眼神就讓觀眾留下深刻印象。在《偷拐搶騙》中緊張兮兮的奇才。《玩命快遞》中商業人士的外觀。《快克殺手》中瘋狂暴走的模樣。《玩命關頭7》中憤怒驚恐的神情。

先將史塔森在《麻辣賤諜》的角色放到一旁,除了動作片,他其實別無所求。「我從來沒上過演戲的課;沒人教我該如何演,」他說。「讓丹尼爾.戴.路易斯來演林肯,一定會比我好嗎?」說完,他大笑。「我想肯定是吧。」在他笑完第二輪後,說道:「但沒人問我要不要演,不過我也不擔心自己沒辦法接到這種角色。」

他並不是不喜歡專業演員。真的。「這並不困擾我,但有時他們確實可能有點假。他們會在開拍前先『啊,啊,啊』的暖嗓。」他側了側頭,眉毛揚起,用招牌眼神看著你,那種戲迷都知道他懂你懂得的眼神。果然是電影明星。「有時,在拍攝結束後我只是想提醒他們,只是在裝成某人而已。我曾在街上賣那些爛首飾,但我們可從不假裝。」

在史塔森的工作模式裡,有著某種程度的自由。他那擁有五份職業(粉刷工、礦工、攤販、批發商,現在是加那利群島的歌舞團成員)和會計的父親,依舊是他驕傲的根源。「他從事過的每種工作都很上手,」他說。「如果狀況不對,他會立刻轉換。」對史塔森來說,沒有其他事業選擇,放棄演員生涯實在太違背常理。沒有下一步。如果某些人對他在《麻辣賤諜》的表現感到吃驚,只是因為他們只把他當成神氣活現地飆著車(甚至是貨車),面無表情,從不搞笑的男人。

史塔森了解自己的過去,並對現在的生活非常滿意。在好萊塢山丘有個家!和模特兒兼演員的女友蘿西.杭亭頓.懷特莉,一起生活。生活充滿樂趣,史塔森以典型英國人的方式如此形容:「我們會一起喝個爛醉,然後在游泳池裡漂著。」但多數時候,他都在工作。對一位動作英雄來說,也只有動作片會找上門。不管作品如何,他都會熱情販售。有些時候(不,應該說多數時候),是Panda。有時也會跑出法拉利。這對他來說都是一樣的。這對影迷也好,他們相信他永遠都不會愧對身為動作英雄的責任。這是一種死心塌地的崇拜,也是他從未想像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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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內容請見2015年7月號君子時代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