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也是因為措手不及,所以讓很多人不太喜歡提到年紀、提到老。可這個世界有一種樂趣,就是轉換視點。
Text & Illustration by 林淵源
人類發明語言文字來取代比手畫腳與嗯嗯啊啊的溝通方式,也因為如此,瞬息萬變的大千世界被套入一個又一個字詞以後,人們把這些定義當成不動的固體,許多原本可以一直流動的美好關係就被凝結成一個又一個名為「標準答案」的框架,就像關於「老」這件事。

「老」這個字可以是形容詞,好比我這個老貓養了一隻老狗;可以是名詞,你心中的老遠遠超過臉上所能表達;再來是我最感興趣的動詞,人類有好多事情,一用動詞的角度去觀看似乎就可以得到更多啟發。你可千萬不要以為我想在這裡討論訓詁學或者語言符號理論,規則一複雜,遊戲就會不好玩,這個簡單道理可得放在心上。我只是想讓一直習慣像個大閨女般端坐在我們的認知世界裡的「名詞」動起來。想用一種流動的視點來觀看一些定義,觀看我們認知調整的可能性。
所以呀,如果「老」的話題不那麼討好,那我們讓「老」這個字動起來,來聊聊變老是怎麼一件事吧!或者來看看我們都是如何變老?如何能夠不要變老呢?
也許有人馬上會舉手發言,變不變老豈是自己可以決定的事?這時除了醫美專家要起身發表抗老技術之外,我倒有一些也算翻轉定義的觀點遊戲在此分享。
首先我想提醒一件事,何以人們都在色衰之年才感覺到變老這件事?我們不是打從娘胎來到這個世界,就開始朝著老的方向前進、就開始變老才對呀!我得說這算是人們的第一個盲點:「因為將『變老』直接指向『色衰』,因而讓變老這件事背了負名,像毒蛇猛獸一般讓人害怕。」也許我們可以試著這麼想,既然從小時候就開始變老這件事,是不是就把焦點放在每一個變老的當下?如果每一個片刻都值得被關注,哪一個微小的片刻裡都是一個獨立存在的點。察覺了這件事,也就找到每一個生命存在的美麗光輝。試想如果不朽能發生在每一個當下,那麼「老」這個字也許就不再被指向「朽」了。
「變老」這件事,常常不是會不會的問題,而是你要不要讓自己老去。這個說法當然不是在挑戰自由基與抗氧化劑之間無止境的戰爭,而是我們如何去看待時間流逝的過程。當你對於這個世界不再存有好奇心時,會開始讓自己待在某一個凝固的點,然後所有對於生命的存在與對於世界的認知,從而都凝固在一個時光切片裡。其實這個時候你便會因為耽溺在某一種停滯狀態而就此老去,這也就是人們常說的世故了。世故讓一個人的眼神不再流露出探索的光,也讓二十歲的年華戴上了四十歲的臉。如同愛情這件事,伍迪艾倫的電影裡有這麼一句話:「愛情像是鯊魚,一旦不再游動便會死掉了。」是如此傳神地指向了生命是流動的存在這件事啊!
「世故」就像一位早熟而且剛剛失戀的高中女生,會在日記裡這麼說。自己的心已經像是一個不斷破皮結痂、再破了又再結痂的無間傷口,生無可戀,語氣裡的年紀如同掛在千年古城天空上的月亮一般的老。但我們也會看到某個幸運的大叔在生命第二個春天裡,不僅遇見了讓自己重燃青春的另一半,也同時看到由內而外全然更新的自己。那個再次被圓滿了的生命與重新想探索世界的靈魂,絕對比每天清晨剛升起的太陽更新鮮、比公雞的叫聲更帶勁。如果讓你同時在捷運車上遇到這兩人,你會為某一個年輕但世故的眼神感到心疼,但在那一刻裡不會有人是因為看見了魚尾紋的多寡而感受到「老」的這件事。也許你會更想將博愛座讓給那位肉體青春,但呼出的空氣滿是嘆息的高中女生,因為世故往往比老更讓人顯得憔悴。
幾年前剛剛來到五十歲的我,偶爾會被一個問題弄得一時失語:「你準備好變老了嗎?」我總要這麼回問:「變老又不是老了才開始的事,到了五十歲才開始準備豈不是太晚?而如果打年少起就想著如何為變老做好準備,那個起心動念大概就讓人瞬間變成老人了吧!」這個簡單的邏輯告訴我們,當我們在不停流動的生命裡,認真活在每一個當下,其實我們也都在為下一秒鐘做最好的準備。
「變老」不會是一個突然看見自己眼角的皺紋時才發生的狀態,既然我們時時都在老去。不如換個視點來看看這件事。也許就像蔡健雅那首〈達爾文〉最末尾哼唱著的:「懂得永恆,得要我們,進化成更好的人。」
「變老」其實是一種美麗的進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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