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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來到拍攝地的編輯們正忙著掃視門牌號碼、穿梭於樓梯間，找尋攝影棚的入口。眼角餘光偶然瞥見一名衣著全黑、頭戴鴨舌帽的男子，正和我們做出一模一樣的舉動。當彼此四目相對之際，雙方先是一愣，接著便停下動作。「是范少勳嗎？」「對，我是！」他隨即露出親切地笑容。
幸好在管理員指引下，這段與范少勳共同找路的過程並未持續太久。和他在迷路時相遇，說來意外、卻又莫名貼切。畢竟回顧他的人生路，從叛逆青少年到確立志向、從充滿懷疑到建立自信、發掘自我的過程，一直到最近他扮演《失樂園》裡滿懷理想的社工蔡仁興，在劇中試圖帶著曝險少年步上正軌。戲裡戲外，范少勳好似常在「尋路」的角色與狀態中，每經過一個階段，他總會展現出不同以往的感悟與蛻變。就好比如今的他回頭審視年少時光，便從中發現了以往未曾注意到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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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首尋愛
回想起叛逆的過往，范少勳自我剖析道，當時自己因傷轉學離開體育班，脫離球隊環境後結交各類朋友，同時家中也因經濟困頓出現不少狀況，令他開始表現出一些偏差行為，試圖以此遠離原有的生活規範。幸好當時在國中導師的引導下，讓他逐漸遠離不好的環境。
儘管在這之後范少勳從求學路上回歸正軌，也順利考上高職，但為了生活他開始嘗試各種打工。「在某些時候，我會覺得這個環境對我很不友善。」范少勳坦言自己當時難免會跟身旁的朋友比較，看著他人家境優渥無需為生活擔憂，反觀自己卻得忙碌奔波，心中總會感到些許埋怨與不平。但如今自己為人父後，回頭看待這段回憶，卻有了截然不同的發現。
「我覺得我的父母很有勇氣，他們願意放手讓我去試、同時也盡可能給我更多選擇，這其實很不容易。」范少勳說道，無論他嘗試什麼職業，父母從不曾干涉他的決定，當自己有了女兒後，才意識到這樣的勇氣十分難得。而他最近在逛書店時看到一本四、五百元的參考書，令他想起母親每學期總會買下各科的參考書給他，但他幾乎一本都沒認真看過。如今回想起來，那是母親在極為拮据的環境中想盡辦法攢下的積蓄，只為在工作外，也在學科上試圖開闢出一道選項給他，讓他有更多發展的可能性。「以前我會埋怨環境沒有很好，可是就算環境不好，那個愛依舊是存在的，只是以前的你感覺不到這件事情。」有了不同身分的范少勳，總算發現了自己其實一直是被愛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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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習表達
促使范少勳蛻變的，不僅在於人生階段上的轉換，作為演員的他每次扮演不同角色，也能在融入角色生活的過程中獲取養分。就好比近期上映的電影《失樂園》中，扮演育幼院社工的范少勳，便實際在機構蹲點，觀察社工與曝險少年的互動。當筆者問起看到這些少年展現出的偏差行為，是否會想到年少時的自己？范少勳思索一陣卻搖了搖頭，以柔和的口吻闡述「他們不是叛逆。他們都是受傷過的孩子，正在學習怎麼樣重新回到這個社會、學習怎麼感受自己、怎麼接受與付出愛。」
在投入社工角色的過程中，范少勳不僅對曝險少年有深刻的同理，同時他也在和社工、心理諮商師互動的過程中，學習到陪伴孩子消解情緒的重要性。范少勳分享道，育幼院的孩子可能因先天因素、或是後天的心理創傷，讓他們容易以劇烈的方式傳達情緒。作為陪伴他們的人，可以做的是協助其區分「情緒」與「事件」的差異。「其實不只是孩子，現在很多人常處在『急躁』的狀態裡面，很急著表達些什麼、害怕自己的意見被埋沒，這卻讓我們很難分辨自己究竟是在『抒發情緒』還是在『處理問題』？」范少勳提到，自己以前也是個橫衝直撞的人，但現在的他在經歷人生與戲劇中不同的角色洗禮後，逐漸能讓自己學會去分辨兩者間的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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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很煩躁』的感覺出現時，與其急著向外抒發，你可以先問問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很多時候情緒的源頭，都是來自於一段成長過程中的創傷。」范少勳解釋道，當他學會找尋情緒的源頭後，便能找出真正該處理的「課題」是什麼？進而將負面情緒化為一次認識自我、與過往和解的契機。「當你學會這麼做之後， 你也能陪伴孩子去度過他的情緒、去陪他找到問題。」但儘管掌握了方法，能否實踐在生活中又是另一個考驗。「我其實很常跟我的小孩道歉說：『對不起！爸爸也不知道該怎麼做』因為我也正在學習，我們可以再給彼此一些時間。」范少勳坦言道，無論在戲裡或是戲外，「陪伴」往往是件學不完的事。但若我們能坦然去面對、甚至願意坦承自己的不完美，這樣的互動才是讓人學會感受、付出愛的關鍵。
「『愛』這件事可能有點抽象，其實愛就是在這些真誠地溝通、表達和關心對方的過程中逐步建立起來的連結。」范少勳察覺現在的人們，似乎愈來愈不擅於「表達」，我們常常有很豐沛的情感，卻可能為了逞強，而選擇以情緒或錯誤的行為來掩飾自己。但若我們能向所在乎的人袒露內心的想法、傳遞那份真切的關心，這樣才能將自己真實的情感傳遞給對方。這種溝通方式又對發展中的孩子特別重要，他們往往會以大人的言行作為模仿對象。當大人能呈現出不逞強的自己，也才能引導孩子直視心中最真實的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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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尋自我
將《失樂園》中習得對情緒的處理方式延伸到日常生活，對於范少勳而言，演員早已不僅是一份工作，更是其拓展眼界、充實自我的管道之一。出道已近15年的范少勳自我剖析道，前十年的演藝生涯，他十分執著於角色功課中，希望能把戲「演到最好」，然而這樣的心態卻也讓他容易在意外界評價，擔心別人覺得自己不夠好而有所妥協、迎合他人；近幾年的他已能逐漸放下這種心態，以放鬆的心情去玩出角色不同的可能性。而當心態變得鬆弛、感官就會變得更為靈敏，所體會到的事物也因此更加深刻。
提及出道十年前後的心境轉變，范少勳認為最大的不同處，在於他對自己更感自信了。近幾年他時常思考著「我自己是誰？我想要的是什麼？」這類問題，這使他開始聆聽自己的聲音、不再過度迎合他人。這代表他已摸索出這些問題的答案了嗎？范少勳聽到筆者的提問笑著搖了搖頭，「坦白說我也還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麼樣子？但在探索的過程中，我發展出了我的感受力、我覺察的方式，我覺得這是一條很有趣的路。」當注意力放回自己身上，范少勳的心便不再因無法控制的外部因子而躁動不安，那份安定與自信的力量，便自然由內而外散發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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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的是，這樣的「蛻變」對范少勳而言，其實也是讓自己「回到原點」、回歸表演的初衷。他分享其表演的啟蒙，來自於郎祖筠的表演課，當時郎祖筠沒有讓他將表演當成工作，而是給了他一句影響深遠的話：「你有玩得很開心嗎？你應該要玩得開心，表演這件事是很好玩的！」范少勳說，當時他從郎祖筠身上看到了表演的熱情與赤子之心，因此激起他對表演的興趣。然而此後十年，力求完美的他卻漸漸收起這種心情，直到近年重拾自信後，才令他喚醒了表演的「玩樂感」。「我的初衷沒有改變，我還是認真做好角色的功課，也一直很享受表演，只是現在我能把這些事『玩』得更有趣了。」范少勳放鬆地說道。一如「見山又是山」的巧妙，現在的范少勳又回到了那位充滿玩心的表演者，但此刻的他已非當初剛接觸表演的熱血青年，而是能在歲月洗禮過後，以不同的角度與心態，重新持守那份不變的美好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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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步旅程
在表演的過程中，范少勳有了更多檢視生活、認識自我的空間；而當表演結束後，觀眾們的迴響，則讓范少勳又更進一步地感受到自身所能產生的影響力。
范少勳回憶起《失樂園》在愛沙尼亞的塔林黑夜影展舉辦首映，當時他十分擔心台灣的故事能否被不同文化的觀眾們欣賞，但在播映過後不僅引發現場共鳴，更有人主動分享當地如何應對曝險少年的問題，而在電影正式上映後，同樣也收到來自香港、日本等地的影迷們希望與台灣安置機構交流青少年議題的期望。這令他發覺到相似的議題不僅在台灣出現，來自世界各地的助人工作者，也十分需要一個被看見、被接住的機會。
「原來有些社會議題是不受地區限制的，透過我們的表演，不只可以把一個好的故事傳遞出去，還能讓這個議題拓展出更多的可能性。」范少勳感動地說道，把故事說好、把角色演好，是他身為演員的本分，而這次影迷們對《失樂園》的迴響，更讓他感受到原來自己身為演員，是一件如此具有力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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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表演中認識自己，到作品引發社會共鳴，范少勳在表演人生中的尋路歷程，早已不只是一個人的修行。每次投入角色，不僅讓他更靠近自己，也讓觀眾願意投身故事中分享彼此的心聲，進而在這條路上找到相知相惜的夥伴。即使前方的路程充滿未知，但當一群人在迷途中相遇，或許便有了持續向前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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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xt by Gary Liu
Creative Direction by Derek Yin
Photograph by River Tseng
Style & Production by Alice Yueh
Makeup by Wini Chen
Hair by Nino C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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