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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人物

知彼更知己 布萊德彼特Brad Pitt

2026/08/10 編輯 / Deion Chao



兩隻狗正拚命往外衝,鼻子從他的膝間硬擠過去,彼此踩著往門口鑽,前爪不停扒著玻璃門。主人只把門拉開一條縫,一邊安撫牠們。整個玄關幾乎由玻璃構成,高大的玻璃門兩側連著同樣高的落地窗,屋內的動靜一覽無遺:他示意狗兒坐下,嘴裡不斷發出噓聲,牠們則在他腳邊來回奔竄。隔著門縫,他朝車道另一頭喊道:「牠們會先纏著你幾分鐘,之後就不理你了。」

他,穿著一件亮蛋黃色T恤,裡頭搭著純白T恤,下身是微微泛光的金色降落傘褲,腳踩白色球鞋。這一身看來意外地有型。

走進玄關後,兩隻貴賓混種犬Sundae——「就像熱巧克力聖代的那個Sundae」——和Vandy——「牠本來就叫這個名字」——果然如他所說,圍著人聞個不停,指甲敲在磁磚地面上,發出一連串清脆聲響。牠們其實很有規矩,他也始終留意著,握住項圈讓牠們冷靜下來。等牠們聞夠了,或者只是失去興趣,他才伸出手說:「嘿,我是Brad。」

說話時,他的頭微微往後一仰,金色頭髮跟著晃了一下,臉上露出那個讓人熟悉的笑容。那種笑,總會讓人懷疑,他是不是比別人多理解這個世界一點。


毛衣 by Prada;長褲 by Edward Sexton;太陽眼鏡 by Jacques Marie Mage;腕錶、珠寶 by 藝人私物。拍攝地點為洛杉磯Garibaldina Society。


走進屋裡,廚房中島大得幾乎抵得上一間小廚房。他走到中島前,拆開一塊高達起司的保鮮包裝,切去大半,整齊排在木板上;接著拿起一塊帕瑪森起司,同樣處理。後來有人問我:「現場是不是有人幫忙?像工作人員之類的?」沒有。那天站在廚房裡切起司的,就只有Brad Pitt。

他又打開兩種餅乾,一種有點像Wheat Thins,但更好吃;另一種是深褐色脆餅,裡頭拌著蔓越莓乾之類的配料。接著拆開一條義式臘腸,外層裹滿黑胡椒,也切成薄片。「上星期我也切了一條。」他朝Sundae點了點頭。「離開一下,回來就沒了,整條香腸全被牠吃了!牠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後來我給牠吃了一顆口氣清新糖,想說牠應該需要,結果立刻吐得到處都是。就是那種很難清的,你知道吧?像手指塗上顏料一樣。」

他端起冷肉起司盤和餅乾籃,往房間另一頭走去。一路經過寬敞得驚人的中島、燃著火的瓦斯壁爐和壁爐前的起居區,最後來到通往露台的玻璃門旁。門外是泳池,以及他特地買來種在池畔的棕櫚樹——「因為我是個樹木迷。」再往外,就是一路延伸出去的洛杉磯市景。




這棟房子是他去年秋天買下的,真正住在這裡的時間,零零散散加起來只有三個星期。「客人坐景色最好的位置,這是規矩。」他示意我入座,接著從冰箱拿出兩小瓶Perrier,又抽了兩張廚房紙巾,因為他不知道餐巾收在哪裡。他端來兩只厚實的亮藍色陶盤,盤面交織著白色線條,圖案看來輕快討喜。

我說,今天的待遇未免太高規格了。「Pitt家的日常就是這樣。」他回道。今天早上,他沒有設鬧鐘,睡到自然醒。我問他幾點起床,他笑了一聲:「這根本不重要。重點是,不用管時間,本身就是一種奢侈。」起床後,他先用手機看了一會兒新聞,玩了幾題數獨,到健身房運動、洗澡,接著整理衣櫃。「我說是整理,」他補了一句,「其實只是把一些東西挪來挪去。」他靠回椅背,帶著那個熟悉的笑容說:「就是很普通、很好的一天。」

如果今天的主角是我鄰居,或是我那位其實也很有意思的妹夫Joe,你大概不會一路讀到這裡。開門、安頓狗、端出起司和餅乾,早上順便整理衣櫃,這些都只是普通人的日常。

但我們現在聊的是Brad Pitt。無論用演技、總收入、外貌、票房、天生魅力,還是至今作品的整體品質與娛樂性來衡量,他都屬於演員中極少數的極少數,不只放在今天如此,放進整個電影史也一樣。當然,還包括那些始終圍繞著他的謎團:與Angelina Jolie漫長的離婚、據說已不再與他往來的孩子,以及孩子們陸續不再使用他姓氏的消息。那背後究竟發生了什麼,也許正是人們繼續讀下去的原因之一。


大衣 by Saint Laurent by Anthony Vaccarello;睡衣 by Cinabre;樂福鞋 by George Cleverley;太陽眼鏡 by Jacques Marie Mage。


等到「Brad Pitt親自在廚房準備超市買來的冷盤」這件事不再新鮮,這場見面也回到原本的安排:他有一部新電影,這當然才是邀我來到家裡的原因。只是,談下去才發現,這部電影碰觸的,正是他真正有感的事:人在絕望裡如何維持韌性,又如何緊抓住僅剩的希望。話題走到這裡,這個下午逐漸偏離一般明星專訪的軌道,變成一場罕見、甚至出乎意料的對話。我事前完全沒有想到。

「還記得《Beavis and Butt-Head》有一集嗎——」我們聊起年齡,也算出了彼此相差十一歲。他笑了起來,那一瞬間,聲音竟有點像三十多年前《浪漫風暴》裡那個總是迷迷糊糊的Floyd。

「我忘了當時是什麼情境,只記得他們被一個年紀比較大的人訓了一頓,結果回嘴只有一句。」他故意模仿Beavis的聲音:「『你老了。』」說完自己先笑了。「那就是最大的羞辱。」他的眼睛依舊和《末路狂花》(Thelma & Louise)時一樣湛藍,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神采。那時,多數觀眾甚至還不知道他的名字;如今,Brad Pitt已經62歲。

「有件事很奇怪。」他說。「以前總覺得前面還有一整代人矗立在那裡。」他口中的,是Robert Redford、Gene Hackman、Paul Newman、Robert Duvall、Donald Sutherland這些一路走在他前面的名字。「他們還在的時候,總有種說不上來的安心。現在一個個離開了,就像父母都不在了一樣。突然發現,輪到自己站在最前面了。」




1992年,Robert Redford執導《大河戀》時,55歲的他早已是影壇傳奇。九年後,兩人又合作《間諜遊戲》(Spy Game)。「Tony Scott也是。」提到《間諜遊戲》的導演,他忍不住感嘆,「我真的很想念那傢伙。他是個真正有自己風格的人。」談起《大河戀》,他反而沒有太多留戀。他說,如今回頭看,自己並不特別喜歡當時的演出。那個熱愛冒險、沉迷賭博、最後英年早逝的Paul Maclean,卻成了整部電影最令人難忘的角色。三年後,他又憑《未來總動員》首度入圍奧斯卡最佳男配角。

「老天,我真希望能回到五十幾歲!」他看著我說。

「如果再來一次,我會做更多事。真的,五十幾歲是最好的時候。想到什麼,就去做,不要等。」

回頭看那十年,他主演了11部電影、製作了17部作品,並以《從前,有個好萊塢》拿下奧斯卡最佳男配角。進入60歲後,他依舊沒有慢下來。過去兩年半,是他職業生涯工作最密集的一段時間。《F1》上映後,他展開長達數月的全球宣傳;接著飛往紐西蘭拍攝《Heart of the Beast》,隨後投入David Fincher執導、Quentin Tarantino編劇的新片,再次飾演讓他奪下奧斯卡的替身演員Cliff Booth;幾個星期前,他才剛完成《The Riders》的拍攝,這部新作預計明年上映。

近年不少串流平台都曾向Pitt遞出邀約。如果遇到真正適合的作品,他並不排斥接演。「Kate Winslet拍了幾部很棒的作品。」兩人並不認識,但他對她的表演充滿敬意。「《東城奇案》真的太精彩了。《The Regime》更是完全放開來演。她最厲害的地方,就是毫無保留地投入角色。」他說,拍攝《The Riders》時,自己一直想著Kate Winslet的表演。

「我也希望能做到那種程度。」《The Riders》上映前,觀眾會先看到《Heart of the Beast》。故事描述一名前美國陸軍特種部隊士兵,在阿拉斯加與曾在伊拉克共同服役的軍犬搭乘小飛機,卻意外墜機受困荒野,只能彼此依靠求生。除了他與那隻飾演Odin的德國牧羊犬之外,片中唯一重要的同行者,是由J.K. Simmons飾演的神祕旅人。

一提到J.K. Simmons,Brad立刻笑了起來。「J.K. Simmons!又是一位偉大的演員。《進擊的鼓手》那個演出,簡直像爆炸一樣。」在他的眼裡,《Heart of the Beast》真正講的不是求生。「它其實是一部愛情故事。」他說道。看完電影後,我完全理解他的意思。真正打動人的,不只是人與狗共同求生,而是人在走投無路時,仍願意為另一個生命做出的選擇。Brad Pitt與飾演Odin的德國牧羊犬,演的不只是兩個角色,而是每一個曾在絕境裡,仍試著守住希望的人。




言談之間,兩瓶Perrier很快就喝完了。我想起稍早他曾問我要不要來點紅酒。2020年的一場頒獎典禮上,Pitt曾公開感謝好友Bradley Cooper陪他走過戒酒歷程;去年接受Dax Shepard主持的《Armchair Expert》Podcast專訪時,也談得更深入。我問他,家裡備著酒,是不是專門留給客人的。

「不是。我戒酒戒了七年,後來又開始喝了。」他笑了一下,隨即舉起一根手指補充:「不過現在節制得多了。有幾次以為自己沒問題,很快就知道,不行,現在的我真的不能喝太多。」我問他,現在偶爾喝一杯還可以嗎?

「可以,一兩杯沒問題,但不能毫無節制。」他說:「我得用一種很專業的態度面對這件事。」。如今的他,更珍惜每天早晨。前一晚喝得太多,就會錯過隔天最好的時光,而那樣的代價,現在的他已經不想再付。

從客廳望出去,是洛杉磯最經典的城市景色,只是六月的天空被厚厚的雲層覆蓋,少了加州慣有的藍。多數主人大概會替天氣不好向客人道歉,但Brad Pitt只是看著窗外,笑著說:「June Gloom。我很喜歡六月的陰天,比起晴天,它更適合思考,也更容易讓人靜下來。」




電視靜音播著世界盃,巴拉圭對德國。他偶爾抬頭瞄一眼比賽,房間裡真正的背景聲,是Kelsey Lu的《So Help Me God》。這張專輯他已經連續播放一個星期。午後的微風吹進屋裡,兩隻狗睡得正熟,他端來一碗還帶著水珠的青葡萄,一顆接一顆摘下來吃。

這時,一名巴拉圭球員跌倒後抱著腿,在草地上接連翻滾。Brad忍不住笑了出來。「我真的應該開一堂假摔表演課,他們演得太差了。」他當場站起來示範,故意踉蹌幾步,手腕一軟,臉上擠出誇張的痛苦表情。「我知道製造犯規本來就是比賽的一部分,但要演也得演得像一點。我第一個學生就是Neymar。球踢得很漂亮,假摔卻太用力了。我會教他怎麼收、怎麼放,什麼時候該演、什麼時候不要演,偶爾來一次,大家才會相信。」

說完,他又起身到冰箱拿了兩罐葡萄柚氣泡水,話題卻還停留在「演技」這件事。「這就跟四○年代那些電影一樣。」他把手背貼到額頭,模仿老電影女主角的語氣:「『噢,老天!』」演完自己也笑了。「我真的受不了爛演技,所以我從來不看色情片。」




談起真正欣賞的演員,他的語氣立刻變了。提到James Gandolfini時,他幾乎是帶著敬意說:「《Killing Them Softly》裡真的太厲害了,尤其旅館那場戲。我連著兩天都在想,那種感覺就像一直在看Marlon Brando最好的時候。我什麼都不用做,只要坐在旁邊,看他演就夠了。」Richard Jenkins也是他最欣賞的演員之一。「我們第一次合作就很投緣。」他說。「他從來沒讓人失望,而且真的非常好笑。」

Pitt幾乎什麼都看。他說,比起閱讀,自己更像個觀眾,除了劇本之外,大部分時間都在追電影和影集。最近讓他印象最深的是《The Penguin》裡的Colin Farrell。「臉上貼著那麼厚的特殊化妝,還要演出那麼細膩的情緒,真的很不可思議。更別說他還得一路跛著腳,每天花好幾個小時做特效化妝。」說到這裡,他忽然笑了。「我小時候很常長毒葛,臉和脖子都是。以前整天在森林裡跑來跑去,所以我特別怕那種東西。我真的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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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art of the Beast》其實是一部愛情故事。」Brad說。

電影看完後,我明白他的意思。真正打動人的,並不是人在荒野求生,而是當一切方法都已經用盡,人究竟還願意為另一個生命付出多少。Pitt和飾演Odin的德國牧羊犬,演的不只是人與狗,而是每一個曾經面對絕境、仍試圖守住希望的人。說到這裡,他的目光忽然停在我左前臂的刺青上。

「那是什麼?」我告訴他,那是哥哥名字的縮寫,用航海旗語拼成。他幾年前因突發性心臟病離世,當時只有46歲。哥哥生前最愛帆船,所以我把這個符號留在身上。他看了很久,先稱讚刺青刺得很好,接著問我哥哥離開多久了?「五年多。」「第五年啊。」他點點頭,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自己也經歷過的事。「差不多就是這個時候,人才能開始把這件事放進心裡。不是忘記,而是終於能帶著它繼續生活。」

那一刻,坐在我面前的人,不再只是電影明星與傳奇演員。演員只是他的職業,就像我是作家、我的妹夫Joe是音效工程師一樣;真正坐在我面前的,是一個同樣經歷過失去的人。他望著我說:「我一直覺得,悲傷大概是最沒有差別的一種情緒。到了那裡,每個人都一樣。」他沉默了一會兒,又接著說:「或許這樣講還不夠。失去,是人一生中最深刻的經歷,而隨之而來的孤獨,有時候比失去本身更難承受。你現在第五年,第五年,人才能開始重新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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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後來聊了很多生命裡避不開的事:癌症、離婚、阿茲海默症,還有那些陪伴過彼此、如今已經離開的狗。他提起一次非洲之行,那裡有一群女性,總是笑著迎接每一天,煮著簡單卻溫暖的食物,也很會說笑。直到後來他才知道,她們之中許多人,都曾親眼看著父親或兄弟死在自己面前。他也提起去年過世的母親,以及如今獨自生活的父親。「只能說,還是先走的人比較好。」下星期,他又要回密蘇里探望父親。傍晚時,父子倆依舊會坐在門廊,看著螢火蟲飛舞,聽著蟬鳴,偶爾聊起那位已經不在的人。「不過,我們畢竟來自鄉村,不太會一直談這些。偶爾一句話,彼此都懂了,就夠了。」

前陣子,Brad曾對一位朋友說,自己有時覺得太情緒化了。一件事,可以讓他欣喜若狂,也可能讓他怒不可遏,他甚至想過,自己是不是應該變得更平靜一點。朋友卻回答:「你當然可以去修行,把情緒磨平,但我相信,人活著,就是來經歷這一切。該感受的,都要感受,包括最高昂的快樂,也包括那些幾乎把人壓垮的低谷。」Pitt說,那句話讓他重新看待自己。「我突然覺得,不需要再把這件事當成缺點。那些感受,本來就是人生的一部分。」




腳邊那隻狗睡得正熟,忽然發出一聲長長的鼻息,像是做了一場舒服的夢。我對他說,真正讓我在意的,其實是那些幾乎把人壓垮的低谷。我不知道人的靈魂是否真的會被擊碎,但身處其中時,確實會有那樣的感覺。更可怕的是,那種感覺會讓人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再也不會有真正快樂的一天。那些純粹而強烈的喜悅,彷彿只屬於沒有經歷過那種痛苦的人。

我拿起一片起司放到餅乾上。Pitt望著我,摘下一顆葡萄放進嘴裡,沉默了幾秒。窗外,新栽的棕櫚樹隨著微風輕輕晃動。

「我從來沒有真正想過自殺,那不是我的個性。」他終於開口。「如果真要說,我最大的毛病,大概就是天生太樂觀。很多時候,這份樂觀救了我;但也因為太樂觀,我有時會傻傻地迎面撞上一輛大卡車。」他笑著提起老朋友David Fincher最愛虧他的那句話:「你總覺得杯子是半滿的,只是裡面裝的是尿。」

笑意很快收了起來。

「不過,確實有過一小段時間,我完全看不到出口。那種痛苦重得讓人喘不過氣。我沒有打算真的結束生命,但我記得,腦海裡甚至能感覺到子彈冰冷的金屬貼著自己,而那一瞬間,它帶來的不是恐懼,而是解脫。也是從那一刻開始,我第一次真正理解,很多人選擇自殺,並不是想結束生命,而是想結束痛苦,只是想從那種痛裡逃出去。」

他停了停,才繼續說下去。

「但我也相信,人有很強的求生本能。至少對我來說,那股力量很快就出現了,把我拉了回來。只是那段時間……」言談中,他低著頭思索了一會兒,才抬起頭看著我說:「說真的,這一切都不容易。而你現在正在跟一個很多人認為中了人生頭獎的人聊天。」




只有Pitt、Jolie,以及他們的孩子們,才真正知道彼此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她的指控、他的沉默,以及那些在律師、調解人間不曾公開的對話外,還有許多我們無從得知的事。但我告訴Pitt,與其說我對這場風波本身感興趣,不如說我更在意它所留下的後果:當我們談起那些時刻——那些痛苦沉重到讓他甚至想像起以冰冷子彈尋求解脫的時刻——那個時刻指涉的是有關於他們的事嗎?

「孩子的事?」我問。他以手肘支著身體向前傾,短暫地吸了半口氣,隔著桌子看著我。「家人的事。」他說。他看著我點了點頭,我也點頭。「家人的事。」我說。就在那一瞬間,房間裡似乎有什麼發生了變化,細微得幾乎只存在於分子之間。像是訊號交錯、像一格黑白畫面。「家人的事。」他說。「我們就說到這裡吧。」

電視上的世界盃已經進入十二碼PK,兩隊前五球踢完仍然平手,比賽來到驟死戰。他整個人不自覺往前傾,雙手抓著頭髮,眼睛緊盯螢幕。「這就是運動最精彩的地方。」他說。「短短一分鐘,就濃縮了一整個人生。」趁著比賽暫停,我注意到電視櫃上擺著九只抹茶碗,每一只都有些微不同,帶著手工製作的不規則感,放在一起卻格外協調。我原本以為,那是他多年旅行帶回來的收藏。「不是。」他笑了笑。「有一陣子我很迷抹茶,所以買了一堆講究的抹茶碗。我就是這樣,只要開始喜歡一件事,就會整個人栽進去。」

閒聊中,我問及他會不會自己打領結。「完全不會。」他笑著說。「我不知道跟自己說過多少次『今年一定要學』,結果每次到了活動當天還是不會,最後直接戴夾式領結就出門。」

「連奧斯卡也是?」

「百分之百。」

旅行一直是Brad Pitt生活的一部分。他笑說自己是個很糟糕的打包者,每次都帶三倍以上的行李,甚至有整只行李箱從頭到尾沒打開過。交往多年的女友Ines de Ramon則完全相反,不但很會整理行李,到了飯店還會把衣服一件件收進抽屜。「我正在跟她學。」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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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art of the Beast》選在紐西蘭拍攝,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是當地提供的稅務優惠能有效降低製作成本。話題也因此轉到近年電影產業最受討論的AI。「很多人對AI抱持很大的疑慮,但如果把它當成工具,而不是拿來取代創作者,它反而能讓很多原本拍不起的電影繼續存在。」他認為,那些預算約四千萬到九千萬美元的中型製作,未來最可能因為AI而受益。

我接著問,如果有人打造一個AI版的Brad Pitt,就像去年網路上流傳、他與Tom Cruise在屋頂對打的那支影片,《Heart of the Beast》是否也能用同樣的方法完成?他望著天花板想了一會兒,像是在一邊思考、一邊整理答案。「技術上,也許可以,但還是要看,是誰在創作,又是誰在說故事。創作者可以要求AI做出某一種情緒,再從大量結果裡慢慢挑選、修正,朝自己想要的方向靠近,所以它確實有能力完成一場表演。只是最後留下來的,不一定會是我真正會做的選擇,也不會是我在演出過程中慢慢找到的那些東西。真正的表演,不只是結果,而是一路探索、一路發現的過程;至少現在,我還不認為AI能夠取代這件事。」

「不過,接下來會是一場很有意思的實驗。」Pitt說道,目光忽然被窗外吸引。「我家這裡常有老鷹飛過,很漂亮。」他望了一會兒才把話接回來。「現在大家都希望我們去做全身掃描。我20年前就開始掃描了,但我的合約一直都有一條:資料歸我所有,而且拍完就銷毀。」他笑了笑。「早知道就留著。這20年來我全都叫他們刪掉了,因為我骨子裡還是那個來自奧札克山區、疑心病很重的小子。」

這番話讓人想到另一個問題。如果所謂的AI版,只是把他過去所有電影裡的表情、動作和情緒全部收集、分析,再重新組合,那它終究只能重複「過去的Brad Pitt」。偏偏真正的他,這幾年一直在尋找自己從未演過的角色、從未表現過的情緒。他希望每一部作品都能多發現一點新的自己,也讓下一次演出,不只是複製上一部電影。

「前幾天我聽到一首AI生成的歌,其實相當不錯。」他說。「但聽久了就會發現,它一直在重複同樣的模式。終究還是不一樣,不會像真正聽見一個人的聲音,尤其是一位歌手站在你面前唱歌,那種感受完全不同。」他接著聊起前陣子在巴黎看的一場演出。Red Hot Chili Peppers貝斯手Flea和Radiohead主唱Thom Yorke同台,和Flea的爵士樂團一起演唱Marvin Gaye的作品。「真的太精彩了,整個舞台充滿生命力和快樂。」說到這裡,他把椅子往前一推,伸手指著我,像是替剛才的討論下了一個結論:「AI做不到這件事。」




今年11月25日,Brad將再次飾演Cliff Booth——那位讓他以《從前,有個好萊塢》贏得奧斯卡最佳男配角的替身演員。這部新片由David Fincher執導,也讓人不禁好奇:既然是同一個角色,是否有一天,導演能直接利用AI分析他在前作中的演出,生成另一個「Cliff Booth」?

事實上,這部電影一度根本不存在。原本,Quentin Tarantino宣布自己的導演生涯只會拍十部電影,而這部作品就是他的第十部、也是最後一部。但後來他改變主意,認為退休前最後一部作品應該是一個全新的故事,而不是任何形式上的續作,於是Cliff Booth的計畫也跟著喊停。

Brad並沒有就此放棄。他想到David Fincher。兩人合作過《火線追緝令》、《鬥陣俱樂部》和《班傑明的奇幻旅程》,多年來始終保持深厚的友誼。於是,他主動寫信給Tarantino,只提出一個請求:至少,讓Fincher先看看劇本。「好在Quentin答應了。」談起這段過程,他的語氣明顯興奮起來。「我和Fincher剛好一起搭飛機,我把劇本交給他。等飛機一落地,他就跟我說:『這部片我拍。』」

這部作品與其說是《從前,有個好萊塢》的續集,不如說是Cliff Booth的另一段冒險。它延續了同一個角色,卻是一個全新的故事。我在洛杉磯David Fincher辦公室的小型放映室,看了前24分鐘的片段,很難不承認,這幾乎是一部獻給影迷的電影:Tarantino一如既往犀利的劇本,Fincher精準俐落的調度,再加上Brad Pitt幾乎影史留名的那招牌笑容就足以撐起整個角色,讓人只希望這個系列還能繼續拍下去。

Brad Pitt把這部電影比作自己小時候最愛的電視劇。那些影集裡,角色會一集接著一集展開新的冒險,每一集都能獨立成立,但觀眾也會一路跟著同一群人物成長。《The Rockford Files》、《Mannix》都是如此。「還有《Alias Smith and Jones》。」他一口氣數著那些陪伴自己長大的節目。「那部影集其實就是以《Butch Cassidy and the Sundance Kid》為靈感拍的。說到這個,我想到一件很好笑的事。」他笑著摸了摸下巴。「我很小就看過《Butch Cassidy and the Sundance Kid》,後來大概小學一、二年級吧,《Alias Smith and Jones》開播,我超級喜歡。到了第二季開始,我從新聞裡看到其中一位男主角自殺了。那天我在奶奶家,爸媽都在,我一個人跑進房間偷偷哭,因為不想被他們看到。」他笑了一下,像是在回頭看那個年紀的自己。

「那個年代不是這樣的。男孩子不能哭,你懂我的意思吧?」我點了點頭。他接著說,他最近一直在重新理解Stephen Stills的〈Love the One You're With〉。以前的他始終不喜歡這首歌,總覺得它是在勸人退而求其次,接受一個並非真正想要的人生;但現在,他有了不同的解讀。他認為,這首歌真正想說的,也許不是放棄追求,而是珍惜眼前仍然擁有的一切:那些始終陪在身邊的朋友、依然理解你的家人,以及直到今天仍沒有離開的人。他把這種心態稱為「把注意力放回仍然存在的事物」。




「有時自己開著車,經過路邊咖啡館,看見人們吃飯、聊天、大笑,會忍不住覺得羨慕。會想到自己的孩子,也會想到父親一個人住在老房子裡,在昏暗的房間裡慢慢走動的身影,心裡不免浮現一股說不上來的憤怒。那份情緒究竟是對命運、對世界,還是對那些看起來無憂無慮的人?」Brad說完沒有給答案,只是說:「這很難找到一個平衡點。但我愈來愈相信,人真正要學會的是同時容納兩件事。」

「悲傷如果沒有擊倒你,它會在心裡留下很大的空缺;可是在那個空缺裡,也會長出很深的美。那是一種帶著疼痛的美,但它依然是美。」

如果每個人都可能像《Alias Smith and Jones》的那位演員,或像Brad Pitt曾經經歷家庭變故時那樣,走到一個幾乎看不到出口的地方,那麼,人究竟該怎麼走過去?

他想了想,沒有急著回答。「我不會把它形容成『走出來』。」Pitt說。「比較像是穿越它。一直試、一直試,試到精疲力盡,再繼續試。我不想假裝那些撞上高牆的時刻不存在,它們真的存在。但有一天,我醒來時忽然覺得,陽光好像比昨天亮了一點,空氣也比昨天甜了一點。不是天翻地覆,只是一點點、一點點地改變。」

Kelsey Lu依舊唱著,巴拉圭也靠最後一記12碼淘汰德國,爆出冷門。我們的話題慢慢回到電影放映、工作行程,以及這個下午即將結束的安排。Brad Pitt一邊翻找便利貼和筆,準備寫下自己的電子郵件,一邊低聲嘀咕著東西不知道放到哪去了;找著找著,他忽然停了下來,像是剛才那個念頭還沒有真正說完。「或許,我們一直都搞錯了方向。」他放下手上的東西,看著我說。

「也許真正該做的,是先放下控制一切的念頭。放下那些『事情本來應該怎樣』『人生應該變成什麼樣子』的執著,因為我們總想把一切敲打、修整成自己期待的樣子,但那根本做不到。或許,真正的轉變,就是從放手開始。」

「當你不再試著控制所有事情,有一天醒來,你會發現陽光亮了一點,空氣甜了一點。我想,那就是接受。」我低頭看著那幾只抹茶碗,輕輕點了點頭。電視裡,巴拉圭球員正抱成一團,在草地上歡呼慶祝;另一頭,我想我看見一名德國球員落下眼淚。

聊了這麼久,Brad說今晚打算叫Genwa的韓式燒肉外送,那是Wilshire一帶他最喜歡的一家店,平常都透過Postmates下單。吃過晚餐之後,大概再找部電影或影集來看,這一天,也就差不多結束了。

(Esquire Taiwan關心您:再給自己一次機會,勇敢求救並非弱者;若需協助可撥打生命線1995、張老師服務專線1980、衛福部安心專線1925。)


外套 by Hermès;襯衫 by Charvet


Text By Ryan D’Agostino

Photographs by Chantal Anderson 

Styling by George Cortina

Hair by Jason Low.

Grooming by Jean Black

Production by Hyperion

Set design by Peter Gueracague

Tailoring by Susanna Badalyan

Translate by Deion Chao

Edit by Gary Li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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