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 專欄 - 一泡解萬憂:沒有一場桑拿浴解決不了的事
專欄

一泡解萬憂:沒有一場桑拿浴解決不了的事

2026/01/31 編輯 / gary liu



當汗水落在磁磚地板上,我那顆宿醉的大腦總算開始回復意識。我心想,如果昨晚只喝了兩杯馬丁尼加一瓶白酒,可能我還承受得住;但我犯了致命錯誤──又向酒保要了杯草味濃厚的菲內特乾掉。儘管我已經45歲了,卻還妄想自己是個血氣方剛的小伙子。一早醒來頭痛欲裂的我,明白這天的工作計畫確定泡湯。既然泡湯了,那就泡個徹底吧!於是我做了當下唯一能做的事:去泡個桑拿浴。

我討厭流汗,但我熱愛桑拿。我深信這種做法能把體內毒素排出去,而且一場好的桑拿不只能舒緩身體不適,更能重新調校你的大腦。但拜託別叫我去那種時髦的桑拿SPA。我不想在主打「身心健康」的地方,讓自己像隻烤雞被紅外線燈烤得外焦內嫩;而且一想到要和一群年輕人一起泡在溫泉池裡,被那些乳臭未乾的汗臭味包圍,那感覺就跟我家小孩從遊樂場玩回來後滿頭大汗地朝我懷裡鑽,順便在我臉上打個噴嚏一樣「健康」。不!我要的是老派的桑拿。

數千年來,幾乎每個地區、文化,都會發展出將體溫調節轉化為放鬆、淨化身心的方法。北美原住民將汗蒸屋視為神聖之地;土耳其與北非部分地區的人們則十分享受土耳其浴,也有人認為韓國的汗蒸幕是最棒的流汗方式。這些形式我都尊重並樂於參與,但若要尋找一種真正屬於我猶太祖先的桑拿,我會前往傳統的俄羅斯澡堂「banya」,那裡的蒸氣室溫度可達93°C,且因為濕度高,感覺更熱,彷彿會讓你想起某些公眾人物在夏日總愛穿著襯衫,顯現他那被汗水浸濕的腋下。而這樣的濕熱,正是紐約寒冬的完美解藥。

由於我住在紐約,這裡聚集了大量來自俄羅斯、烏克蘭、波蘭、白俄羅斯與波羅的海地區的移民,各處充斥服務這些移民的banya,讓我的選擇多到有些奢侈。康尼島的Mermaid Spa對我而言是「內行人才會去」的地方。每次造訪,我幾乎都是少數以英語為母語的人,我的體重與茂密體毛,在那只能算是小巫見大巫。而東村的Russian & Turkish Baths則最為知名,無論哪一家,都比那些主打嶄新、時髦的SPA場所要來得自在。那些造價數百萬美元的頂級桑拿,安靜奢華的氛圍反而讓人窒息;完全比不上在昏暗的banya裡,和一群可能靠非法生意過活的男人們一起熱鬧共浴。




這一切帶著某種原始、舊時代的氣息;但最重要的是,這些地方真正體現了「社群」的意義。我遇過許多在老澡堂一待就是幾十年的人,他們之所以會去,是因為他們的父親與祖父也帶他們來過這裡。我祖父也曾帶我在某間澡堂中,和一位掌控當地地下賭盤的組頭打過照面,而這個澡堂至今依然存在。雖然老闆、名稱與裝潢早已經過多次更迭,但我仍清楚記得那些男人在走廊裡踱步、叼著雪茄、用意第緒語咒罵的畫面。我無數次回想起那段記憶,以至於它成為我新小說的場景之一。

這些年來對我而言,澡堂不再是男人的俱樂部,因為我的妻子成了我最重要的桑拿夥伴。我每個月會找一天和她前往布魯克林Midwood區的World Spa一起流汗幾個小時。這個地方佔地超過千坪,擁有大量桑拿、泳池與蒸氣室,是我們的愛店。對她來說,這裡夠大夠乾淨;而我喜歡這裡的食物。吃東西和桑拿密不可分,如果一個地方連餃子或濃湯都不提供,我的興趣自然少了一半。

我很享受和太太一起流汗,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我希望自己也有一個桑拿夥伴群──一群我一走進去就會遇到的老面孔。我很愛看上世紀中葉的老照片,畫面裡是一群男人們在蒸氣室裡,他們除了抱怨老闆或戰績低迷的棒球隊,可能也在賭馬。我知道這是一種刻板印象,甚至是老套的想像;但桑拿讓我與某種更古老、更宏大的事物產生連結──那些遠渡重洋來到美國的移民,靠著勤奮與拚搏建立家業,他們需要一個地方,用最日常、最平價的奢侈,把宿醉或生活壓力隨著汗水一同蒸發。然而,這樣的男性社群如今幾乎消失殆盡,因為整個體驗變得太時髦了,走進新式桑拿,更像是在執行一套健康計畫,少了一種「噴洩壓力」的快感。

如今我們的社群建立在各類社交軟體上,緊盯手機中數不盡的訊息、貼文,彷彿將各種怨懟與怒氣隨身攜帶。此時我們最需要的,正是一處單純的地方,讓人能脫光衣服坐著放空,任由汗水滴落地面。

如果我們能一起坐在同個房間裡,吸進蒸氣、隨著流汗排解情緒,世界一定會更好一點。

當然這無法治癒一切,但一場好的桑拿,或許能讓我們不再那麼容易煩躁上火。


Jason Diamond,作家,現與妻女同住於布魯克林。他的首部小說《Kaplan’s Plot》現已出版。

Text by Jason Diamond|Images:courtesy of Getty Images|Translation by Gary Liu

延伸閱讀:

AI正在讓我們變笨嗎? 

非髮邊際:英國理髮店竟淪洗錢場所? 

筆尖朝聖──萬寶龍之家與製筆工坊巡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