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倫敦東區一個異常炎熱的夏日午後，我額頭開始冒汗，便撥了撥頭髮，覺得實在太長了。於是我隨意走進一間理髮店。店裡沒半個人在等，我直接被請上了椅子。迎接我的是位形象與「理髮師」完全不符的人：頭髮亂糟糟、神情緊繃，穿著明顯不合身的上衣。可我又有什麼資格評論他？我照常報出我的需求：頭頂稍微打薄，兩側修出漸層。
他開始動手，有時猶豫，有時又異常堅定。等他收工，我可以坦白說──我被眼前的成果震驚了。差勁的剪髮我不是沒見過，但這次簡直像另類藝術般醜到超出我的認知。兩側直接推了個二分頭，沒做任何層次漸變。頭頂則像是被剪出了一個個小洞，長短參差不齊，彷彿他在中途徹底忘了我原本要的是什麼髮型。我付了錢，頭也不回地立刻離開。
幾天後，一位從事美髮工作的朋友幫我補救了這頭災難髮型。我把整件事告訴他，他笑了出來，接著解釋說，我走進的那家理髮店，很可能根本不是真正的理髮店。他說，那多半是當地某個幫派設立的空殼店面，外頭掛著招牌，裡頭則隨便安排沒受過訓練的小弟來「演出」營業的樣子。這類店面通常只收現金，代表他們可以誇大來客數，將透過其他方式（主要是毒品交易，尤其是古柯鹼）獲得的非法收入洗進帳冊中。我就是那個傻傻相信門口招牌的冤大頭。
我當時有些哭笑不得。整件事聽起來像超現實小說，又有點陰謀論的味道。我原本只是單純不爽剪壞頭髮，並沒有深究為什麼那個理髮師如此不專業。但事實證明，我這位朋友並不是在唬爛。
今年四月，英國國家打擊犯罪局發起了一項全國性行動，揭露這類「假理髮店」其實非常普遍，而且查緝起來困難重重。儘管英國實體商店普遍經營困難，像是銀行分行和房地產仲介大量轉為線上經營、許多店面閒置，理髮店卻反而逆勢成長。根據一份報告，2024年全英國新開業的理髮店超過750家，較2018年成長了50%。某些地區的增長速度甚至誇張得難以置信。大曼徹斯特地區的洛赤代爾據稱有多達88家理髮店。在南威爾斯某個小地區，當地計劃開設第12家理髮店時，引發一陣譁然，甚至還出現了一張AI生成的迷因圖──整條城鎮的街道被理髮店塞滿，沒有任何其他類別的店面。
當然，也有人用「市場需求」來解釋這現象：男士理容產業近年確實大幅成長；根據英國美容協會估計，英國整體美容產業目前市值高達304億英鎊，且像美甲、美容院等無法被線上取代的實體服務明顯回溫。老實說，Z世代男性修剪頭髮的頻率與執著程度，遠超過那些未在社群媒體壓力下長大的過去世代。
去年，我在英格蘭西部一條短短約偏鄉街道，發現50家商店中竟有約14間理髮店。有幾間顯然經營不善、鐵門深鎖。我和一位附近街區的理髮師聊起來，問他觀察到什麼現象？他說：「每當客人上門，他們總會提到一樣的事情：街上怎麼突然冒出這麼多土耳其理髮店？」他指出，他工作的商業街就有11間理髮店，離主要街道那14間只有幾步之遙。「那些店沒什麼客人，也只收現金。有五間招牌設計一模一樣，就只是店名不同。在生意冷清的店裡卻有人開著最新款的Range Rover。」
英國國家打擊犯罪局經濟犯罪部門負責人Rachael Herbert 表示，理髮店的數量已經過剩，「不得不質疑一條小小的商業街，是否真有能力容納這麼密集、大量的理髮店」。他指出，這現象在特定地區已引起民眾關切：「常常有民眾寫信給當地議員或警方，質疑這些店鋪的合法性。」連鎖理髮品牌Rocket Barbers創辦人Neil Scothon更直言不諱：
「我們都知道他們在洗錢，那些店通常根本沒人。他們可能會找一個稍微會剪頭髮的人來頂著，但我們知道哪些店是真的在經營。」
另一位不願具名、熟悉毒品走私的線人則表示：「這感覺就像以前那些由毒梟開設的日曬沙龍一樣，擺明是掩護洗錢。當然，有些理髮店是正當經營的，但當你看到同一條街上有三間店都空無一人、從來沒看到有人剪頭髮，真的會覺得很詭異。」
英國影子內閣財政大臣羅伯特詹里克最近也明言指出這個問題。今年五月，他發表一支講述英國社會秩序崩解的影片。他在影片中將「市中心的毒品問題」和「奇怪的土耳其理髮店」列為侵蝕社會根基的病灶。該影片在X上發布三天內，點閱數就突破1500萬。但事實與詹里克說的相反，這些理髮店其實未必真的是土耳其人開的，雖然他們故意打出「土耳其」名號。
北倫敦Restyle Barbering Academy理髮店的負責人Tekin Mumutlu 表示：「他們掛上土耳其招牌，是因為大家都知道土耳其人剪頭髮很厲害，這是我們文化的一部分。」在他店面所在的那條街上，有六間看似土耳其理髮店，其實一個土耳其人都沒有。
「我們看到這樣會感到難過。這不只是我們的社群印象，這是我們的工作、是我們賴以維生的方式。」──Tekin Mumutlu
理髮店熱潮實在令人擔憂，根據英國國家犯罪局資料，2020年非法毒品市場規模約為94億英鎊，且成長快速。警方表示，安非他命與快克古柯鹼在英國愈來愈容易取得，芬太尼等合成鴉片類藥物也在發展中。與此同時，一些理髮店聲稱每月營收高達15萬英鎊，卻幾乎沒客人上門，這背後是一張涵蓋英國與國際勢力的龐大犯罪網。
自1990年代起，阿爾巴尼亞黑幫幾乎掌控了整個英國古柯鹼市場。他們直接與哥倫比亞供應商合作，跳過中間人，不只壓低了價格，也提高了純度。如今他們也取代越南幫派，掌控大部分大麻農場，這些農場往往與剝削移工有關。通常庫德族與土耳其幫派也涉入毒品犯罪，也有越來越多的本地幫派參與其中。
若要將這些龐大現金流匯入英國經濟，「掩人耳目」無非是洗錢最關鍵的一步。根據全球組織犯罪指數，英國，尤其是倫敦，現在是全球最重要的洗錢中心之一。許多非法行為的所得都流經英國金融體系，並且這條洗錢產業鏈，正逐漸滲透進英國各鄉鎮的街頭之中。
West Mercia警方的探員Daniel Fenn表示，一些理髮店即使開在非大城市地區，也宣稱月營收達10萬到15萬英鎊，但實際上街上有好幾家競爭對手。「這根本不合常理」，他說。「這樣的人流根本撐不起這個營收。我們發現這些理髮店背後常有毒品交易或勞力剝削的情況，這就很容易讓人懷疑，他們的資金來源是不是來自那裡。」這些店也不是全都逍遙法外。2022年，倫敦東南的CSG Barbers被查出經營非法賭場，由兩位阿爾巴尼亞兄弟Edmund與Edward Haziri掌控，他們也涉及向中部地區販運大量可卡因，雙雙被判15年徒刑。同年，一名33歲阿富汗男子Gul Wali Jabarkhel也因利用北倫敦的理髮店招募卡車司機偷渡移民入境，而被判刑入獄。
Detective Fenn指出，近年開設的新理髮店中當然也有正當的經營者，也有些店家是合法經營但草率營運，員工訓練不足只想賺快錢。還有些店是真的有在剪髮，但虛報營收用來洗錢。不過，確實有許多店根本沒打算營業。Fenn說：「全國各地你都會看到一些裝潢得極為華麗的理髮店，但顯然根本沒開過店。」
這樣的情況對整體產業也造成潛在傷害。Hair & Barber Council執行長Gareth Penn指出，近年商業街新開的理髮店中，多達一半可能是假店或聘用完全不合格的理髮師。「我發現大多數人根本沒意識到這些店可能是非法的。」他說。
「如果你得了體癬，你只會說是去理髮店染上的，不會特別說是非法理髮店害的。而這會拖垮整個產業。」
等等，體癬？他解釋：「我們最近看到體癬病例上升，這原本是我們在美髮界幾乎根除的疾病。」體癬會經由未消毒的梳子、剪刀與機器傳染，但用消毒劑就能輕鬆殺死。「但你沒受過訓練的話，就不會在每位客人之間的空檔消毒工具。消費者真的該開始認真選擇去哪家店了。」
22歲的Christian Reynolds告訴BBC，他去年在當地一家理髮店剪完「漸層光頭」後，後頸馬上出現紅腫與突起。其他人則像我一樣只是對剪完的頭感到沮喪，有些人更在社群平台大吐苦水。某位使用者貼出自己那亂七八糟的髮型說：「我完蛋了，這到底是啥鬼！這就是我幾天沒發TikTok的原因。」
這中間也存在另一種風險。2021年，一名23歲軟體工程師向《每日郵報》描述，自己當時正在東倫敦的Abdul Scissorhands理髮店等待理髮，突然有兩名男子衝進店裡，手持撞球桿與鐵鎚暴打店員，還大喊：「你要死了！」他說：「他們明顯是在尋仇。」聯合國毒品與犯罪辦公室的報告指出：「各幫派爭奪販毒通路與市場時，會引發暴力事件。」不過Claymore Advisory Group創辦人Gary Carroll表示，這些暴力不是針對顧客：「這與剪髮無關，是在搶奪地盤與背後的毒品與犯罪利益。」儘管如此，但你還是會擔心在錯誤的時間走進錯誤的理髮店。
今年四月，英國國家犯罪局發動大規模掃蕩行動，由19支警隊與各執法單位聯合執行，橫跨英格蘭與威爾斯，查訪380間店鋪、發動85次突襲，凍結帳戶金額逾100萬英鎊。這場為期三週的行動針對商業街上現金流密集的產業，如美甲店、雜貨店，最引人注目的，便是理髮店。該行動獲得大批媒體報導，許多人對政府終於針對「商業街怪象」動手表示肯定。但從數據來看，最終僅有35人被逮，也再次證明要將底層犯罪與幕後主腦一網打盡有多麼困難。
「你砍掉一顆頭，會長出兩顆新頭。」前蘇格蘭警廳探長Mike Neville說：「他們總是消失得無影無蹤，你永遠抓不到老大。」而他提出的解方或許出乎你我意料：「我主張毒品合法化，在藥局販售。我認為這可以大幅降低犯罪率。」前臥底毒品刑警Neil Woods也同意，唯有將古柯鹼、海洛因等毒品合法化並加以規範，才可能真正控管問題。「警察總以為追蹤資金流向可以打擊組織犯罪，這是一大幻想。」他說，其實那些錢只是換個標的而已。「無論警方怎麼查緝，市場規模與價值不變，那些錢總要有去處。如果理髮店、美甲店與洗車場無法再吸收這些錢，那麼黃金價格就會漲。」
對Rocket Barbers的Neil Scothon等正派經營者而言，看到這些犯罪掩護店毫無懲處，只讓他們對體制更失望：
「我們大家都照規矩來，誠實經營，但這讓人很難不想問：這樣做有什麼意義？我知道有人被抓到洗錢，但什麼事也沒發生。」
今年6月，國家犯罪局證實將擴大下一波掃蕩行動。「我可以說，這次的行動會比前一次更大規模，希望能涵蓋整個英國。」發言人表示。但至少目前為止，英國理髮店的熱潮還在繼續，每個月都有更多新店開在商業街上。這些新店究竟是正當營業，還是犯罪掩護，仍難以辨別。如今，我選擇讓頭髮自然留長了。
Text by Mattha Busby｜Artworks by Ben Giles｜Translation by Zac Lin｜Edit by Gary Li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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