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爾德(Oscar Wilde)說:「女人到最後都會變得像她們母親,這是女人的悲劇;但男人到最後都不會像他們父親,這是男人的悲劇。」我們還無法斷定眼前的李淳將來會不會「像」他父親李安一樣,撇開英國文豪的黑色幽默不談,至少我們非常確認他正走在一個和他老爸不同的道路上逐夢。

Text by 郭璈 Style by Hedi Wang Photographs by Cheng-Yao Tsai  Images:courtesy of 穀得電影 Special thanks To 福來許Fleisch 妝髮 by Louis唐威(Flux Réel Hair Boutique)assisted by Vison


 

3年前,李淳23歲,那時他才回來台灣學中文,和他爸相反。李安23歲時,正要飛往美國搞電影,一對父子在同樣的年紀時同樣都有電影夢,但一個往西、一個往東;一個是導演、一個則是演員。演員跟導演是完全不同的生物,前陣子李安回台宣傳《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幾次在公共場合自嘲,兒子當演員對自己來說是報應,只因導演是個折磨演員的職位。

但這不代表李淳和他爸不像。

起碼他們都有一雙溫柔的眼神,以及令週遭人都感到舒服的書卷氣談吐,他們說話時都輕聲細語,而且會在腦中反覆思考片刻才說出口,一種說出口的語句就要負責到底的確認感。然而李淳的眼神則多了宛如小鹿般的氣質,那雙彷彿對一切事物都感到好奇的眼眸不時透露著一股小心翼翼的拘謹,我想這對身為演員的他來說是一件非常加分的事──讓他的靈魂似乎能順理成章地貼近任何角色設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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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王童找他拍《風中家族》時,李淳連中文都還不會說上兩句,就要他飾演一位台灣土生土長的青少年,人生彷彿需要從頭活過一遍,他便用最傳統的方式苦讀,身體力行,閒暇之餘他打太極──用東方世界的哲學思緒(和武藝)去洗掉那與生俱來的洋墨水。他很清楚他這一輩子都會籠罩在他父親的光環下被人放大檢視,所以李淳選擇泰然面對,他知道自己該怎麼努力,也從未在因為父親的關係而在(演藝)工作上受到任何禮遇,他的第一部長片《醉後大丈夫2》是他還在學時因緣際會試鏡下的成果,直到上映前夕劇組才發現他是李安的小兒子。

他有很好的電影品味,私底下的李淳著迷那些七零年代的美國電影,「那是一個最好的時代,現在的電影大部分就……不是那麼好看。」他說出這段評論時非常誠懇,不是那種不知天高地厚的青春妄語,而是一位擁有老靈魂的少年有些感傷緬懷的告白。近期他與導演程偉豪合作電影《目擊者》(程導上一部作品是《紅衣小女孩》),勇於嘗試各種類型片的年輕導演遇上才氣內斂的年輕演員,兩人火花玩得盡興,李淳亦表現了從影以來的最大突破。

近期的李淳都在台北、北京兩地跑,他那獨特的內斂氣質已讓諸多大導迫不及待和他合作,正逢宣傳期的他今天已是最後一個拍攝通告,眼神隱約透露著疲憊,我問他是不是還不太能適應演員在演戲之外的事,比方說:做一位公眾人物,他用他一貫的靦腆笑容回答:是有一點,但我會努力適應它,「我知道大家都會一直問我爸的事,因為他是那麼棒的導演,他當然是我崇拜的對象,但我會更努力讓大家問更多關於我自己的事。」

ESQ : 《喜宴》不算(那時你才3歲),從你第一部長片《醉後大丈夫2》到現在也過了5年多,你自己認為,身為演員的李淳,這陣子最大的改變與成長是什麼?
Mason:大學畢業後我就來到台灣工作,最近也去了北京拍戲,在亞洲所遇到的人事物和我在美國的成長背景比起來還是差異很大的,我覺得我像是一個全新的自己,算是真正來到了大人的世界,在成長的同時又要去適應很多事。我還滿開心能夠在這裡拍電影,同時也瞭解到這片土地上的事,會有一種「喔!原來我爸媽就是這樣子長大的。」的感覺,我自認是變得成熟很多。

ESQ:你現在會怎麼去與導演或對戲的演員們溝通呢?
Mason:先聽別人的意見,你漸漸明白演員只是一部戲裡的一個元素,所有的人──包含工作人員大家集結在一起才是一部電影。剛從學校畢業的時會比較衝動和直接,像是課堂報告那樣對老師們說:「導演,我想要這樣這樣、或那樣那樣,你可不可以配合?」一群人聚在一起完成某件事,我們都應該要先學會聆聽、而不是一直丟意見。

ESQ:8年級時,一場莎士比亞的話劇《暴風雨》(The Tempest)讓你開始愛上演戲這件事,當初是個什麼樣情況?
Mason:8年級是個年紀還滿小的階段,那時候就是英文課老師希望我們學生能夠說一些古典的、比較有難度的句子,選了莎士比亞的劇本當教材,我們每個人都要挑一個段落,上台說台詞、表演給同學看。大家都沒什麼興趣,只有我是非常有精神地在做這個功課,我自己用了一個晚上的時間作了套破破爛爛的戲服,那似乎是我生平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創造」出了什麼東西,我覺得很快樂。

ESQ:還記得那時候你說了什麼台詞嗎?
Mason:《暴風雨》是個發生在小島上的故事,我演的角色是……有點像是神的角色,詳情我已不太記得了,但記得要呈現的狀態是……有點憤怒,說著具有威嚴的語句,我平常是不會說這種話的,所以我覺得……很爽(笑)!那是個契機,所以後來上高中時我參加劇團,一群年輕人在舞台上嘻鬧、玩耍,我喜歡這種感覺,人生好像有了歸屬感,除了演戲外我彷彿不想再做別的事了。

ESQ:你是學院派出身的演員,對你來說,在學校裡所碰觸到的知識與所學,在畢業進入業界後,有沒有什麼異同或瓶頸?
Mason:學生時對於身為演員這件事還是會懷抱著理想化的念頭,但很多事情其實都要等到後來自己實際經歷過才能真正體會。以前你會覺得演戲是一件很哲學的事,後來你就會明白,其實就是自己生存的方式罷了──謀生的工具。

ESQ:你會回頭看你過去演出的作品嗎?
Mason:不太會,大概就是首映會的時候會看一下,但觀看自己過去的作品對演員來說是必要的功課,可以好好地檢視一下當初拍攝時與導演、或對戲演員所建構出來的表演是否有達到當時所設想的預期,畢竟演戲是我們與觀眾溝通的方式。

ESQ:會不會在意外界對你的看法?無論是對於你這個人本身、或是對於你所演出的角色。
Mason:當然,每一次演出,我多少都會在意說大家到底喜歡不喜歡我的演技和角色?這個是身為演員的部分,但如果是關於「李淳」這個人本身的話,我非常清楚很多人會非常強調我的父親、我的家庭,但其實我沒有那麼在意大家是怎麼看我的出身背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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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Q:你「喜歡電影」這件事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Mason:我家裡有很多電影的DVD,當然這是因為我爸工作的關係。小時候,我媽咪都會在假日帶我和我哥去圖書館,我還記得我哥以前都是借書來看,等到我也比較大一點時,我們就改借DVD。我為什麼會喜歡老電影、和一些七零年代的老歌手,我覺得很大一部分是受我媽影響,她很喜歡那些東西,所以在我童年時她也就自然而然地推薦給我們。

ESQ:大概什麼時候開始會比較用賞析的方式去觀賞電影?
Mason:其實大概也是從8年級那段日子開始,比較知道一部電影到底想要說什麼,以及一個角色是如何被認同。若要說是從哪一部電影開始的話……大概就是薛尼.盧梅(Sidney Lumet)導演、艾爾.帕西諾(Al Pacino)主演的《熱天午後》(Dog Day Afternoon)。

ESQ:你在美國長大,在美國人眼中你是外國人;回來台灣,大家又把你當ABC看,你會對於這些所謂的「標籤」感到厭煩嗎?從小就輾轉於東西方兩種文化裡,這會有影響你後來長大成人後的價值觀嗎?
Mason:我覺得我從爸媽那裡學到很多關於做人的基本道德,我父母很重視這部分,當然我的家境不算貧窮,不過他們一直教導我樸實勤儉的價值觀。很多移民家庭對子女的期望是非常嚴苛的,通常他們那麼辛苦地飄洋過海,只為了讓下一代有更好的生活,他們往往不太會讓自己小孩去做藝術產業的工作,但我爸媽一直對我和我哥保持一種開明的態度,這是我很幸運的地方。我還滿開心我能夠回來亞洲拍戲,西方世界對於亞洲面孔總是抱持著刻板印象,角色也很狹隘,我回來這裡反而不受限。

ESQ:人生比較理想的狀態會是什麼樣子?你離那個狀態還有多遠?
Mason:當然每個階段對於理想的樣貌都會有不同的形狀,但若要說最近嘛……我很喜歡的一位脫口秀演員Louis C.K,他很好笑,但幽默的背後都有很深的意涵在,前陣子新年他說了一段話,其中一句大概是:「If you’re in pain, this too shall pass. If you’re in luxury, this too shall pass.」我覺得人生就是這樣子,可能是我最近滿常往返台北和北京兩地,在這兩個生活步調完全不相同的都市奔走,感覺時間過很快,生活充滿太多變化了,所有事情都會過去的,讓自己活在當下是個比較好的節奏。

ESQ:平常休閒生活你都會做些什麼事?
Mason:很無聊的(笑),大概就是運動、和看書。不過我不管去哪個地方,我都會喜歡以……旁觀者的角度,去觀察這座城市的步調,可能是找一個角落,看著街上那些來來去去的人。

ESQ:有特別喜歡哪個城市的節奏嗎?
Mason:目前是台北跟紐約。整體氣氛很好,不會亂哄哄的。

ESQ:演員的功力與火候往往來自生命經驗的累積,如果要選一個你覺得自己長大成人的關鍵或誘因,哪怕只有一秒也好,會是哪一次場合?
Mason:23歲那年我剛從大學畢業,隨即回來台灣拍王童導演的《風中家族》,那是我人生第一次能夠好好地在台灣待上一陣子的場合,也是人生第一次開始學中文,邊學邊演,那是個很特別的體驗,我演一個跟我成長經驗完全不同的青少年,台南鄉下的田地道路和樹木,跟紐約郊區完全不同,我也沒住家裡,嘉義台南兩邊跑,因為都是拍日戲居多,所以下戲休息時都已經是晚上了,晚上我都是一個人獨處,沒什麼娛樂,人在夜深人靜時特別有感觸,開始思考很多事,對於未來、對於自己……等等,那段期間,特別覺得自己像個大人了。

ESQ:你覺得你從影以來演過最困難的角色是什麼?
Mason:絕對就是《目擊者》!

採訪後記:至於李淳在《目擊者》中究竟有多「難」?抱歉我們無法透露太多,因為對這種推理驚悚片來說,多說一個字都會讓人失去觀影趣味,但Esquire可以保證,這是一部非常精彩的電影,也是李淳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演出。

完整內容詳見Esquire國際中文版2017年第139期3月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