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比起加入海軍,當海盜更明智。」這句由蘋果傳奇掌門人賈伯斯留下的名言,如今彷彿也成了Jonathan Anderson工作上的圭臬。這位新上任的Dior創意總監顯然意圖打破傳統,在掌舵這個傳奇時裝品牌時,重新定義領導者的角色。
「最重要的決定,是決定自己的定位:要去領導,還是追隨他人?」Jonathan Anderson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銳利。我們所在的位置是巴黎第八區的Dior男裝總部,空間明亮寬敞。Jonathan Anderson剛搭乘歐洲之星抵達辦公室,在他踏進辦公室前,整個空間就已經先動了起來。助理迅速從桌邊移走一棵掛滿絨毛玩具的聖誕樹,門外,年輕設計師與公關人員來來往往,空氣裡有種微妙的緊張感。Anderson端起咖啡,啜了幾口濃縮,語氣像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建立領導力需要時間,相較之下,盲目追隨前人則是閉著眼睛就能做到。」他接著補上一句更犀利的判斷:「如果走的路太明顯、太容易被複製,就代表你走得太安全,也太守規矩。說到底,要真正賺錢,靠的永遠是原創的思考。」
這位42歲、來自北愛爾蘭的設計師,在過去11年讓Loewe寫下幾乎可以列入教科書的翻身紀錄。他把一個原本略顯疲軟的皮革品牌,徹底推向全球時尚圈最有聲量、也最具銷售力的位置。他的作品像一個塞滿靈感的抽屜:藝術收藏、文學、個人奇想,全都被他拾起、拆解,再重組成新的敘事。2018年,Loewe甚至推出一系列文學經典,書衣採用Steven Meisel的檔案攝影,讓閱讀也能成為一場時尚體驗。這套策略完全奏效,他任內品牌營收大約成長四倍,並在2024年來到8億8500萬歐元。
Jonathan Anderson的Dior處女秀。
Anderson於Dior上任以來,男裝系列已交出三次亮眼的成績單:分別是2026夏季、2026早秋、2026冬季;女裝首秀也將在九月於巴黎登場。我們碰面的這段時間,他與團隊正為2026冬季男裝做最後收尾,整體像一段典型的Anderson式的創意快轉:派克防風大衣被放大到近乎禮服的份量,D字鞋頭的牛仔靴踩出硬派節奏,亮片背心閃得毫不客氣,再加上他第一場秀裡反覆出現的攝政風格單品,全部被他拎起來混搭,像是在同一個畫面裡同時按下好幾種年代的快門。
相較之下,2026夏季男裝則更像一封寫給學院風的情書。全系列共67套造型,從喇叭牛仔褲、粗花呢Bar西裝外套,到學院領帶、扣領襯衫,以及糖果色的麻花針織衫,一件件像是在向經典致意。Bar外套的靈感,直接指向Monsieur Dior那套定義時代的同名剪裁。對某些人而言,這一季像是帶來一種新的氣象:更日常、更好穿,卻仍有Jonathan Anderson的個人筆觸;但也有人覺得,這更像把美國常春藤盟校的老派語彙,重新用高級時裝的方式說一遍。這樣風格上的落差,其實是他刻意安排的。
「第一個男裝系列是在建立一個雛形。」Anderson說得乾脆。「包含丹寧外套、牛仔褲,這些看起來再基本不過的單品,一旦被放進Dior的語境裡,就會立刻變得激進。我們想做的,是用熟悉的符號去翻轉既定印象。」他也不避諱外界的質疑:「如果有人說『看起來像J Crew』那反而更有趣。服裝一旦做得太『時裝』就不夠好穿,消費者最終會買單的,還是這些設計。」Jonathan Anderson的「反骨」並不是到Dior才突然長出來,而是他從職涯早期一路磨練而成。
Anderson「唱反調」的起點可以一路追溯到Prada。當年他在此負責櫥窗陳列,Anderson談起在Prada工作的那些年,總覺得時裝秀更像是一份提案,觀眾只有兩種選擇:接受或拒絕。身穿灰色麻花針織板球毛衣的他邊說邊交叉雙臂,毛衣胸前縫著重新回歸的Dior襯線標誌。
「我的哲學是:如果某件事在當下看起來剛剛好,那你很可能走錯方向了。」
他接著補充,設計師可能以為自己正在做「當下」最重要的事,但問題是,時裝秀上的衣服通常要六個月後才會進店。換句話說,如果你只為當下設計,過時就是遲早的事。
幕後花絮:走進巴黎工坊,看見Dior2026冬季男裝從草圖走向實體的過程
近年來低調奢華的潮流席捲全球。這股風潮像是疫情前那波「滿版Logo狂熱」的反作用力,轉而用更克制、更低調的方式宣告身分與品味。有人認為,這象徵時尚終於「開花結果」;也有人忍不住吐槽,時尚是不是已忘了怎麼玩得盡興。Anderson聽到這毫不客氣,直接拆台:「我覺得低調奢華是個非常無聊的概念,甚至像一氧化碳一樣,讓人喘不過氣。」在他看來,如今不少高端時尚品牌正在複製網紅的行為模式。在社群媒體上積極經營形象,不斷修飾畫面、追求完美,只為換來稱讚,同時避開批評;現在也有許多設計師把作品打磨得精緻無瑕,卻也在這個過程裡,把風險與創意一起磨平。「當你真的拿出一個全新的東西,知道會挑戰所有人的期待,就必然會引發反應。」他說得斬釘截鐵。
「如果完全沒有反應,只有淡淡一句『很不錯』,那才真正危險。」
Anderson在Instagram剛推出不久後就進入Loewe,並迅速成為同世代中最懂得運用社群語言的其中一個設計師。如今他在平台上擁有超過170萬追蹤者,發文接近1400則。他所挑選的品牌大使,總能精準擊中網上最熱情、最願意投入的粉絲,Josh O'Connor與Jamie Dornan都曾在名單之內。當這些曝光度高的男星穿上他的設計,影像往往會在網路上快速擴散,讓服裝被更多潛在消費者看見,也更容易讓人產生「想要擁有」的衝動。畢竟多數人不會守在時裝秀前,更不會刻意走進精品店,但每個人都會滑手機。
「在Loewe的時候,我合作的很多人其實本來就是我的朋友,所以我到了Dior之後,也有幾位跟著一起過來。」Anderson說。「像是演員Drew Starkey、Josh O'Connor,都算是一路走來的夥伴。」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對我來說,LaKeith Stanfield特別重要。他真的非常出色,我看過他演的很多作品,幾乎每一次他都會變成整部片裡最精彩的那個部分,他身上有種很稀有的特質。」只是話題一轉,他也沒忘了提醒:現在的社群媒體,從來不只是加分而已,有時候反而更像一把刀。像Boring Not Com、Nicky Campbell這類Instagram上的時尚評論者,就是典型的「沙發批評家」。他們影響力很大,但也因為要追聲量、追演算法的節奏,常常急著貼標籤、急著說好或不好,這種評價一旦被轉傳、開始發酵,最後往往會變得非常殘酷。
「我雖然臉皮厚,但說到底,我也是人。」Anderson帶著一抹略顯自嘲的笑說道。「有時候你得先接受一件事:你不可能讓所有人都滿意。冒險一定會伴隨批評,這就是代價。事情如果那麼容易,早就人人都做到了。」我問他會不會去看外界的回應,他答得很乾脆:「我不看社群媒體上的留言,你得學會把自己切換到關機模式。以前我偶爾會忍不住加入討論,但後來發現手機對面的人可能只是癱沙發上,白天拿電視當背景音,一邊滑手機、一邊對你品頭論足。那一刻你就會明白,這根本不是對話,而是一場沒有勝算的辯論。」
未完成的胚布雛形,讓人搶先捕捉Anderson下一季Dior服飾的輪廓。
Anderson的上任,無疑替Dior寫下一個關鍵轉折。79年來,Dior第一次把男裝與女裝的方向盤同時交到一位設計師手上。消息一出,網路立刻炸出一波質疑:這麼大的重擔,他真的扛得住嗎?畢竟Dior集團在2024年的營收高達847億歐元,這份責任的重量,不需多說也能想像。我問他怎麼面對壓力。那一瞬間,他的神情像是被某個熟悉的問題輕輕戳中,掠過一絲短暫的疲憊。下一秒,他迅速換了個坐姿,挺直脊柱,語氣平穩地說:「我喜歡工作,也不會害怕。我得先走過一段循環,才會找到最適合品牌的節奏。第一年永遠最難,因為每件事都是新的挑戰。」Anderson講得很直接:「你得顧及品牌此刻需求,同時也要預判未來需求。所以只能邊走邊試,同時還得把原本的顧客守住。」
Loewe和Dior這頭時尚巨獸相比,規模可說是小巫見大巫。Anderson在Loewe得以從零開始將想像力催到極限,親手搭起那瘋狂又精密的創意宇宙;但到了Dior,整個舞台瞬間放大。他面對的是更龐大、更嚴苛的全球客群。一方面,他得讓那些習慣Logo衛衣與Book Tote的消費者依然願意心甘情願掏錢;另一方面,他又必須端出足夠的新意與創造力,去撩動市場最頂端那群渴望驚喜的人。我不死心,追問他究竟怎麼在兩者間找到平衡,畢竟從他的神情與語氣看來,他並不像那種會討好所有人的設計師。
他笑了笑,又回到那句幾乎在每場會議都會重複的話:「每次內部會議,我都一再強調,我們不可能取悅所有人。就算真的做到了,也只會變得和其他品牌沒什麼兩樣。放眼全球前五大品牌, 這些品牌之所以能如此發展,靠的是走向大眾。這並不代表產品變廉價,而是視覺密度極高、幾乎無所不在。讓人產生一種錯覺,好像自己也擁有那個品牌。奢侈品現在面對的,就是這個很有意思的矛盾。」Anderson認為,時尚產業正在經歷一場不可逆的轉型,這些變化對每個身在其中的人都是挑戰。「要適應這種變化, 對消費者來說不簡單。對公司與設計師來說也一樣困難,必須冒險,同時又得顧及獲利。某種程度上,你得一邊推進創新,一邊守住底線;一邊當好人,一邊扮壞人。」
我一直覺得,真正有力的品牌,從來不只是把商品做得漂亮,更重要的是得知道自己站在哪裡?目的夠不夠清楚、視野能不能一致?甚至要能回答那個最根本的問題:品牌存在的意義是什麼?從Matthieu Blazy在Bottega Veneta與Chanel打造那種高工藝、近乎理想主義的優雅,到小眾品牌Our Legacy以布料與結構為語言,游移在奢侈與日常間的美學。那些真正能養出死忠追隨者的名字,訊息往往不會互相打架,更不會讓受眾摸不著方向。Anderson聽完我的看法,點頭表示認同。他坦率地說:「我現在正在做的事情,其實就是把Christian Dior的目的重新拉回來。」他講得直接且現實:「消費者為什麼買Dior?因為這個名字背後的傳承、奢侈定位、有力的敘事,還有無法抹滅的歷史,都是支撐品牌重要的支柱。」但他也很清楚,擁有這些條件,不代表就會自動被看見。要真正走到消費者面前,得先把一件事想透:品牌要站在哪裡,又希望用什麼姿態被理解?進入任期第六個月,Anderson認為,他領導下的Dior必須建立在品牌一向引以為傲的「剪裁」基礎上。「我覺得我們得先釐清,今日Dior剪裁工藝的本質,以及未來三年的方向。」
1947年Dior的New Look。
對1946年創立的Dior而言,俐落的剪裁一直是品牌不可動搖的基礎。經典的Bar Jacket以收束腰線、柔和肩形與外擴下擺建立標誌性輪廓,剪裁之精準,至今仍是無數設計師反覆回望的創意座標。放到男裝脈絡裡,從前任創意總監Hedi Slimane、Kris Van Assche到Kim Jones,西裝套裝同樣站在系列中心。前兩者更偏好瘦長、結構俐落的輪廓;到了Kim Jones階段,版型則變得更寬鬆,並揉入更多高級訂製語彙。
Anderson近期為Dior推出的早秋男裝系列中,最吸睛的是一件帶著路易十六時代風格的長版外套。滿版刺繡密密鋪陳,華麗得近乎張揚。乍看之下或顯突兀,但幾天後LaKeith Stanfield在時尚大獎上以牛仔褲搭配上身,這件外套瞬間變得合理,甚至很對味。那套造型帶點俏皮的「舊制度式戲劇感」氣質上很符合Dior的形象,卻同時藏著一點挑釁與反叛。Anderson用他一貫的狡黠幽默輕輕一點,便把階級符號與西裝向來端正的框架徹底翻轉。至於下一季西裝外套的序曲,會不會走向更具宮廷感的剪裁語言?甚至把十八世紀的輪廓借回來重寫一次?我幾乎忍不住開始期待著。Anderson看著我,嘴角帶著一抹逐漸熟悉的淡淡笑意。「這裡談的剪裁,真的是剪裁本身。有骨架,也有結構。剪裁的重點在於不經意的舒適,而不是刻意追求某種氣質。」他接著補了一句:「相比低調奢華那種講求柔和結構與從容感的路線,這次我想做的是把人好好打扮起來,讓輪廓更俐落,走出更鮮明的樣子。」
我告訴Anderson, 這套西裝讓我想起John Galliano時期那種深度挖掘歷史、同時充滿戲劇張力的敘事方式。Galliano的秀場向來張揚、熱鬧,又充滿層層典故。Anderson聽完認同地說:「Galliano的重要性不可言喻,因為他為現代衣著重新打開了想像力,幾乎是從零開始帶來一場屬於時尚的創世紀。Dior本來就能承載幻想,而Galliano讓人看見幻想的光明面、與陰影面。」
「真正好的時裝秀,應該在伸展台上拋出問題,不是只把快樂排成一場遊行。」
我突然意識到,執掌Dior的Anderson,他手上掌握一個極其關鍵的時刻。在這個分裂、躁動、價值感不斷被拉扯的年代,他有可能重新定義:所謂的奢華時尚,究竟還能意味著什麼?回望過去,像Galliano、Alexander McQueen與Marc Jacobs這些「創意海盜」,曾經以驚人的想像力與野心,把自己掌舵的精品品牌帶進一個敘事奔放的黃金時期。只是走到後期,當維持全球影響力、回應財報壓力、推進商品化與品牌建設成為更迫切的任務,方向盤往往就會交回給更穩健的「海軍軍官」手中。
如今時尚產業走過一段迷航期,連Dior母公司LVMH集團2024年獲利都明顯下滑。在這樣的背景下,Anderson反而迎來一個重新把兩種模式接起來的時刻。只是這次他用更慢的步調換取更穩的推進,讓品牌在成長之餘,也重新找回創意與興奮感,並且把這份能量拉長、拉深。我忍不住開始想像,Anderson也許會成為新一代「創意海盜」。只是比起前人,他更精緻洗鍊,身穿雙排扣海軍大衣,外表冷靜克制,內裡仍藏著風浪。
Dior Tote bag
奢侈品市場放緩的一個關鍵原因,是市面上大量出現價格高得驚人,卻沒有相應工藝的商品。不少精品品牌把生產外包給低成本的第三方工廠,罔顧勞工權益,品質也被犧牲,因而遭受批評。於是許多品牌開始重新檢視製程,回頭擁抱那些曾讓奢華時尚真正顯得珍貴的手作技術與細節堅持。那麼,Anderson對工藝的投入,實際上有多深、多直接?「我每天都會親自去工坊。」他語氣篤定地說。「一件商品從頭到尾怎麼完成,我必須瞭若指掌,也要確保成品進到店裡時,依然維持在最佳狀態。從布料開發、飾邊處理,到各種細節配件的完成度,每個環節都不能放過。」他接著補上一句:「我想建立一套真正屬於Dior的語言。」而要做到這件事,他認為就必須親自走進工坊,和負責打版與製作的師傅密切合作。「為了把每件產品打磨到最理想的狀態,我幾乎天天都和他們來回討論、不斷修正。」他表示。
當代精品品牌中,Dior算是少數仍完整保有高級訂製工坊的高端服飾品牌,其高訂工坊坐落在蒙田大道上,是代表品牌手工技藝的最高象徵。凡是掛上高訂之名的作品,都必須由最頂尖的匠人手工完成,並符合巴黎高級時裝公會所訂下的嚴格標準。而Anderson過去並沒有高訂背景,我不免好奇:他的男裝設計,會如何沿著這套深厚的傳統與嚴密的系統延伸,又將走向什麼方向?「高訂本身就是工藝所能抵達的終極形態。」Anderson說,「真正能循規蹈矩、把高訂做到位的高端服飾品牌,一隻手就數得出來,而Dior就是其中之一。高訂如同瀕臨失傳的工藝,會做的人一年比一年少,Dior堅守於此,正是一種對工藝的延續與守護。」
走進成衣工坊後,處處充滿細節,會讓人立刻明白「奢華」究竟能走到多深。牆面滿是靈感板,圖樣與參考資料密密麻麻地堆疊;大片紙張攤開在桌上,上頭是精細到近乎嚴謹的版型草圖。空間裡立著好幾尊人台,披著尚未完成的胚布,每一件半成品彷彿都有自己的呼吸節奏。角落堆著色澤飽滿的天鵝絨,正等著搖身一變成2026冬季男裝秀的褲裝;另一側則是粉紅與芥黃交錯的蠟染絲綢,未來會化作份量感十足的大衣與斗篷,成為整個系列最搶眼、最難忽視的主角。
大膽用色:寶石般飽和的布料
聊到最新系列時,Anderson提起他最近在蒙田大道旗艦店看到的小細節。「我前陣子去店裡,注意到地上有塊小牌子,寫著Paul Poiret。」他說。如果你對時裝史不太熟,容我簡單科普一下:Poiret是20世紀初的傳奇高級訂製師,反對束身馬甲,並發展出極具代表性的垂墜剪裁。「Paul Poiret的店和如今的Dior,其實坐落在同一塊土地上,所以我開始想,如何讓兩個品牌開始對話?Galliano以前也做過類似的事。」Anderson接著說,「說到底:兩套對立的神話正在交鋒,而這一季,Dior會把這樣的切磋搬上伸展台。」
Anderson創作版圖裡不可或缺的一塊,還有電影。他曾和《以你的名字呼喚我》導演Luca Guadagnino合作過,對方的多部作品,包括《酷兒》與《挑戰者》也是由他操刀服裝設計。萬一時尚的熱情有天消退,戲服設計是否會成為他的另一條路?「替電影設計服裝,是我很享受的事,因為本質上,設計的同時其實是在深入研究『衣著的心理學』。」他以《挑戰者》為例,整體造型的出發點,是「美國資本主義如何進入運動場域」。故事描述時尚在流行文化掀起巨大浪潮的那個時期,角色的穿著也跟著一路升級:一開始是Abercrombie & Fitch,接著慢慢往上走,最後才是Cartier手環。
近幾季男裝秀場,Guadagnino也成為相當醒目的存在, 帶著攝影團隊一路跟在Anderson身後。外界自然好奇,會不會很快迎來屬於他的紀錄片?對此Anderson的態度相當保留。「Luca確實一直在跟拍我,所以就看看最後會變成什麼樣吧!」他說,「目前沒有任何計畫,但以後也說不準。也許某一天真的會發生,甚至可能把大家對『電影裡的時尚設計師』那套想像整個翻過來。」他笑著補了一句:「說不定到時候,你看到的我會超乎你想像的狼狽。」
Dior條紋領帶
一聊到人工智慧,Anderson整個人更加興奮地說: 「我剛跟Luca合作拍完一部新片《Artificial》,主角是位人工智慧領域的先鋒人物, Sam Altman。」我問他會不會擔心AI搶走工作?他的語氣反而很平靜、直接:「我不怕AI,對我來說,那只是另一種新的媒介。AI發展的速度會不會很快?會。能不能真的靠它們做事?也可以。它們是否會改變世界?大概會。所以到最後,選擇只有兩種:要嘛與其合作, 要嘛永遠止步不前。」關於AI可能主宰藝術創作的焦慮,最常見的反駁論點是:人類真正珍惜的,終究還是出自人手的作品。尤其在高端時尚與奢華領域,工藝的價值正被重新推回最高點,AI在創作裡能扮演的角色,相比大眾服飾或快時尚也小得多,Anderson也認同這種看法。他說:「我反而覺得,AI會更凸顯設計師的創意,因為手工技術始終是人們嚮往的高度。那是一段從腦中構思、到雙手落地的過程,複雜、費工,也不容易被複製。正因如此,這類作品反而更讓人想擁有」
時尚常被批評只愛打高空、 與現實脫節,但真正有份量的設計師,往往不只做衣服,也會涉入公共議題,Anderson就是這種人。無論是以前在Loewe時期, 或是經營自己的同名品牌,一路走來,他始終主動投入資源,支持酷兒創作者與相關倡議;同時也發起名為「Drink Your Milk」 的企劃,為演員Jonathan Bailey 創立的The Shameless Fund募款。 2020年,他更主導Loewe推出系列 作品、策劃展覽,向已故美國變裝藝術家Divine致敬,並直稱對方是「酷兒文化的指標人物」。 至於這些政治立場是否會在Dior作品裡浮現?畢竟前任女裝創意總監Maria Grazia Chiuri向來把女性主義講得直接鮮明。輪到Anderson,他語帶保留。「我百分百支持多元與共融,只是現在的新聞風向正吹往另一個方向。」更何況品牌真正要面對的,永遠是那個最難掌握、也最難預測的變數:顧客到底是誰?「正因如此,現今的設計師得像瑞士一樣,保持中立。我在北愛爾蘭長大,從小的教育就告訴我不要選邊站,愛爾蘭的政治一直都很複雜。」他表示,他並不否認自己會為想捍衛的事情努力,只是到了必須行動的時候,他會以個人名義站出來。「Dior不歸我管,必須面向全球市場,所以我不能公開表態。」
我與Anderson的訪談原本預留整整一小時,可當錄音器跳到「58:03」的那一刻,我已經感覺到,他的不安與躁動正一點一滴浮上來。他摸臉的頻率明顯變高,桌下的腿也開始微微抖動。眼前這個同時扛著Dior、自有品牌,還有與Uniqlo合作案的人,一年大約要產出18個系列作品;那種產量與行程密度,足以把任何人的呼吸都逼得更短、更急。於是我沒有再沿著「壓力」繼續追問,而是轉個方向。我問他是否打算永遠維持這種高速運轉的節奏,像Karl Lagerfeld那樣,成為時尚圈最典型的「精緻海盜」; 又或者終究會有一天,他會選擇慢下來靠岸?
他笑著說:「Anna Wintour講過一句很精彩的話,她說自己會在『太生氣』的時候停下來。這句話很聰明,因為我知道我總有一天會對自己生氣,氣自己不再年輕。我覺得這行是年輕人的天下,整體節奏太殘酷了。當我沒辦法達到自己心裡想要的創作水準時,挫折感一定會冒出來,虛榮心也同樣難以避免。畢竟這份工作太公開了。我甚至連去餐廳吃飯都會猶豫,因為總有人會拍到我大口吃東西的樣子,然後被放上網。」
我問他, 他是不是很常生氣?「我一天裡真正會生氣的時刻, 只有在事情變得乏味時。我會開始想,到底做這件事的目的是什麼?」幸運的是,他笑著跟我快速握了握手,臉上沒有半點怒意,轉身就走,背影依舊瀟灑。像一名仍在航行的海盜,迎著風,航向下一個目的地。

Text by Teo van den Broeke|Portrait by Kito Muños|Photographs by Charlotte Robin、Dior、Getty Images、 Shutterstock、Niall Hodson|Translation by Min Kao|Edit by Gary Li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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