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咩修幹某?」這句話在加州的停車場中迴盪著。說話的男人對著一位身穿白色時髦褲裝、約莫40歲出頭的女人說道。她的臉頰泛紅、妝有些花。男人跟在她身後,邊走邊說。女人將短金髮往耳後一撥,不安地頻頻回頭,左顧右盼。
停車場乾淨、明亮,四周大樓的窗戶在黑夜中閃爍著光。但那男人的樣子卻很邋遢──他長期住在一輛廂型車裡,金髮及肩、髮線後退。「能跟妳來一發嗎?」他又問。「滾開。」她加快腳步低聲罵道。她注意到對方的墨鏡裡裝著隱藏式攝影機。「妳的下面長什麼樣子?是內陷的還是外翻的?是不是像牛肉片一樣?」她威脅要報警,但他依然窮追不捨,講話越來越猥褻。她加快步伐,似乎甩開他了──影片卻突然中斷。觀眾只能揣測後續發展。也許她成功逃脫;也許她像同月(2022年4月)在同一地點被拍下的其他女性一樣,遭受了攻擊。那些影片的拍攝者,正是Johnny Young。
「我這大屌正準備為妳們硬起來呢!」Young對著幾名在同個商場夜店外等車的女人說。其中一人威脅說警察要來了,想嚇走他。「去妳的小婊子。」他回嗆。女人的朋友踢了他一腳,起身要他後退。他一邊錄影一邊嘴上叫她冷靜。女人朝他丟出一隻涼鞋,他立刻掏出防狼噴霧,朝她臉上噴去。另一位穿綠色洋裝的女性上前阻止,他也同樣噴向她。
他曾是個魯蛇,直到某天突然不再是了。Young把影片上傳到網路上,許多素未謀面的男人為他的暴行叫好,封他為英雄。他很快擁有追隨者;隨著攻擊變得越來越暴力、越來越無恥,他在網路上一個充滿仇女與獵奇癖的角落爆紅──那就是「Incel」社群。
Young也自稱是incel──這個詞來自「involuntary celibate」(非自願單身)的縮寫,近年來已成為主流詞彙,用來形容那些孤僻、將性生活失敗歸咎於他人的年輕男人。
他們看似僅沉溺於網路世界,但實際情況卻遠比表面更險惡。在網路最陰暗的角落裡,這群incel策劃並頌揚大規模暴力行為,包含虛擬網暴與真實犯罪。他們共同構成的威脅,正隱藏在看似無害的表象之下。
人們或許傾向把Young這樣的人視為一個被主流社會拋棄的廢物。但他在影片中對女性所做的噁心騷擾,遠不只是某個男人的墮落行為,更讓我們窺見一個以仇女、憤怒與羞辱為題的龐大風暴。這些在網路上孕育惡意,如同助長恐怖組織的激進力量,更可能惡化為實際的攻擊行為。
Young的故事揭露了一種建立在怨恨上的意識形態,教導男性將私人挫折轉化為公共暴力。這也引發了一連串令人不安的問題:一名長期在公共場所騷擾女性的惡徒,怎麼能在多年裡逃過警方監管?為什麼這樣卑劣的行為,反而讓他在網路上贏得了那麼多狂熱的擁護者?最令人費解的問題是:一個美國年輕人,究竟是怎麼成長為Johnny Young這樣的人?

這個社群的起源可追溯到網際網路早期那段相對「天真」的時代。1997年,一位以「Alana」為名的匿名女性,創立了一個線上互助社群,開放給所有在戀愛關係中掙扎的人,不論性別與性向。但到了2000年代初期,這個社群逐漸被厭女的異性戀男性把持,演變成深植網路文化的激進仇恨運動。
Incel並不只是孤單或笨拙的人。他們展現出強烈的自我厭惡,常自稱是「畸形」、「精神病患者」,卻對改變沒有絲毫興趣。他們頻繁發文談自殺、或如何報復那些在愛情上讓他們受挫的人。
根據英國「反極端主義委員會」的研究顯示,39%的incel患有憂鬱症,43%有焦慮症。他們在心理學上屬於「人際受害傾向」極高的一群,會常反覆回想自己被不公平對待的時刻。
研究者William Costello與David Buss寫道:「在incel社群運作中,失敗被讚頌,人們彼此勸阻對方追求戀愛。」若有incel嘗試鍛鍊身體或自我提升,便會在社群上被鄙視與嘲笑。任何進步的努力都會被譏為「愚蠢」,連有正常工作的也被叫做「薪奴」。若他們認為某個男人之所以吸引女人只是因為他收入高,就會罵那人是「低階舔狗」。
incel核心社群最初聚集在Reddit上的r/incels看板。該板因暴力內容遭封後,他們轉移至r/braincels,但同樣被封。隨著主流平台越來越難容納這些內容,他們便轉戰4chan與自建網站incels.is。2025年8月,incels.is討論板的置頂區有九則討論串。其中一個討論「為什麼性愛是人生唯一重要的事」,另一個抱怨「女人能靠OnlyFans賺上百萬,而男人卻得去幹藍領工作」,還有一個標題是:「當incel最糟的事,就是沒有女朋友可以痛揍。」原帖作者寫道:「想像一下,下班辛苦一天回家後,能打掉女朋友一顆牙,再賞她兩個黑眼圈,那有多爽!我甚至想拴著狗鍊牽她在街上走,好讓大家看到我怎麼虐她。」底下留言回覆:「要是有個被打了還愛你的女朋友,那該有多好。」又有人附和:「那才是人生。想打就打,打完她一分鐘後還會幫你口交。」、「而且她還會感激你呢。」這個社群的成員經常分享詳盡的強暴、謀殺與自殺幻想。在一篇留言中,一名用戶以病態的細節描述他的虛構情節,他在廚房裡把女室友打得半死、肛交她、再把糞便抹進她嘴裡,最後割喉並將她吊在天花板上。當室友的男朋友上門尋找她時,他也將對方刺死。文章結尾寫著,他被警察開槍擊斃。「這比我預期的還要硬派,」一條回覆寫道:「這就是世界上每個婊子他媽應得的。」
Incel的意識形態在語言中具象化。這個群體發展出一種加密語言,內部成員使用的特殊詞彙,讓外人難以理解,這是極端團體與邪教常見的門檻機制。女性被稱為:「foids」(源自female humanoids,意即「似人而非人的女性動物」)、馬桶、儲精桶、烤牛肉,因為他們相信「性經驗多的女人外陰會像烤牛肉一樣鬆弛」。但incel並非只仇恨女性,各種形式的暴力他們都會策劃並加以頌揚。有篇貼文開頭寫著:「真他媽等不及下一場大規模槍擊事件了。」底下有人回:「幹嘛等呢?老兄。」慫恿發文者自己動手。2022年,美國德州烏瓦爾德羅布小學發生槍擊案,造成19名學生與2名教師死亡,另有17人受傷。Incel社群竟為此歡呼。留言寫著:「這槍手真帥。唯一遺憾是他沒多殺幾個。」還有人回應:「很好啊,那些未來的毒蟲、單親媽媽、做愛成癮的母狗全被從地球上刪除了。」Incel本身也犯下了多起暴力事件,包括大規模槍擊案。最知名的一起是由Elliot Rodger所犯。

2014年5月,Rodger在加州的公寓裡刺死了兩名室友與一位朋友。隨後他去了星巴克,寄出一份自述宣言,並將影片《Elliot Rodger的復仇》上傳到YouTube,宣稱他即將向「虧待他的世界」復仇。他開車到一處姐妹會所前,從車窗開火射擊,途中還用車撞人,最終以自殺結束這場殺戮,整起事件共造成6人死亡、14人受傷。Rodger立刻在incel社群中成名,他被稱為「至高紳士」、「聖艾略特」。有人甚至在字裡行間故意把他的縮寫ER大寫以示致敬:「每一位(EveRy)大規模槍擊者(mass-shootER)都是合理的,他們只是給這個該死的社會應得的報應。」一名用戶寫道。他激發十幾起被自稱為incel或與該意識形態相近的人士所犯下的大規模殺戮事件。
以下是近年的幾個例子:2023年,自稱為「前incel」的Michael Pengchung Lee因在網上聲稱計畫在亞利桑那大學發動「大規模悲劇與暴行」而被捕。他在網路上以Rodger為榜樣,發文寫道「報復之日已到來」。他的車曾被目擊沿校園的兄弟會與姊妹會街道行駛,被捕後的隔年他表示認罪;2024年,自稱incel的Tres Genco承認企圖在俄亥俄州一所大學實施大規模槍擊。他也在網路上比擬自己為Rodger,撰寫了宣言並搜尋姊妹會所在地點,車後廂還被查獲有防彈衣與已裝填的武器;到了2025年,一名自稱incel的法國少年被發現背包內有兩把刀,並因策劃攻擊女性而被控恐怖主義罪。由incel啟發的暴行在全球逐漸被視為恐怖主義,從激化模式來看,加入incel群體與加入其他恐怖組織的過程如出一轍。
「他們從一個不滿開始,」馬里蘭大學國家恐怖主義研究與反應聯盟資深研究員Timothy Clancy博士說。「接著這個關於不滿的敘事開始轉向,通常會演變成一個陰謀論。然後他們就會執著於此。這成為他們生活的全部、成了一種病態。」
研究者把這種激進化稱為「3N模型」:需求(Need)未被滿足、敘事(Narrative)將責任歸咎他人、最後加入有相同感受的人際網絡(Network)。
當incel描述他們為何採納激進incel意識形態時,他們會詳細記錄這整個過程。他們回憶說小學時就覺得自己哪裡不對勁。起初難以建立社交連結、接著遭到霸凌,最後被貼上「怪異」或「尷尬」的標籤。進入青春期後,他們開始尋找可怪罪的對象,之後便會在YouTube或論壇上遇到能為其情緒背書的incel內容。
問題根源不是有毒的男子氣概,而是因為他們對尋求連結的絕望,incel認為,是女性不公平地剝奪了他們應得的愛與性,社會又設下了他們永遠無法達成的標準。他們在孤獨與憤怒中尋找解答,最終發現了一群同樣失落、同樣怨恨的男人。於是,在這個充滿仇女與怨懟的圈子裡,incel思想逐漸被點燃、鼓動,演變為更激進的黑暗幻想。
在任何時刻,incel論壇上都有數千人在線。從2025年1月1日到9月12日,incels.is上的貼文數達到3,892,238篇,較2024年增加了32%。但究竟是什麼使得某個incel從網路怨恨跨越到現實暴力?
首先,他們認為暴力是個答案。根據英國反極端主義委員會的研究,大約25%的incel認為對傷害他們的人使用暴力是正當的,其中5%表示「常常」暴力是正當的。這最極端的5%不僅抱有更強烈的厭女觀點,心理健康狀況也較差。
馬里蘭大學恐怖主義研究專家Clancy表示,集體暴力事件往往有特定模式。例如校園槍擊案形成一種模板,而白人民族主義者的集體槍擊案則遵循另一種模板。Rodger所開創的incel型大規模槍擊案,也形成這個群體的範本,從詳細的策劃、發表宣言,到最終以自殺或被捕收場。雖然有些攻擊的受害者人數較少,也有更多案件在付諸行動前就被攔阻,但那些沒有實際行兇的incel,也常以更隱微的方式實踐他們的信念。「我被健身房趕出來了,只因為我跟著一個foid進了更衣室,我只是想問她為什麼她的屁股那麼翹,」一名用戶寫道。另一名則描述自己如何跟蹤一名女性:「我學她休學一年、肉搜她,最後找到她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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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影片截圖中,這位連續騷擾女性的男子Young留著一頭飄逸的金髮,體格健壯,看起來更像是個悠閒的衝浪客,而非一名暴力又危險的incel。這副外表具有高度的欺騙性。 | |
Johnny Young並未照著Elliot Rodger的那套「劇本」行事。他的成名來自另一種慾望,對拍攝與公開攻擊的衝動。這讓他在那個歌頌貶抑女性、威脅女性行動自由的社群裡,贏得了崇拜與掌聲。據Young說他是在監獄裡出生的,他的母親在服刑時生下他,之後他被舅舅與舅媽收養,但家庭並不穩定。朋友回憶,他似乎從沒受到什麼管教。據他本人說,舅媽在他9歲時開始出現失智症狀,16歲那年過世。上國中時,Young就讀於加州阿納罕山的El Rancho Charter School。他的性格反覆無常、難以預測。有天晚上,他和幾個同學在公園玩滑板,Young試著完成一個技巧動作但屢屢失敗,情緒瞬間爆發。「他開始拿起滑板猛撞水泥邊緣,想把它砸斷,」前同學Britton Lee回憶道,「那一幕讓我對他升起戒備之心。因為不管是對人還是對物,一旦有人開始用暴力發洩,都很令人害怕。」在高中時,Young試著融入團體,曾參加越野競跑校隊。但當年的老師與同學事後都說,雖然他在學校的行為並未顯示出他會成為罪犯,但聽到他後來的攻擊事件,卻又沒有感到特別意外。高中畢業後,Young搬到拉斯維加斯,在外送平台打工,住在一棟老公寓裡,屋內滿是蟑螂與污水惡臭。
他不斷在網上搜尋能引起共鳴的內容,活躍於多個平台:YouTube、Instagram、TikTok、Reddit、Facebook、Twitch,但追蹤人數始終寥寥無幾。在早期的YouTube影片中,他假裝精神失常跑進公共場所──速食店、便利商店、健身房,朝員工大喊大叫,刻意激怒對方,這些行為成了他發洩憤怒的出口。
2019年8月,Johnny Young和他的室友走進拉斯維加斯大道北端的高級飯店兼賭場Encore,兩人看起來像是兄弟:同樣厚實的棕髮、高額頭、濃眉下帶著陰鬱的怒容,臉上則是一圈亂糟糟的鬍渣。他們穿過中庭,進入夜店XS Nightclub,那裡吧檯後方聳立三座金色裸女雕像。午夜剛過,Young和室友開始挑釁其他客人。凌晨一點左右,保全趕到要求他們離開時,Young威脅要回來「掃射整間店」。五小時後,他真的帶著辣椒噴霧返回現場隨即遭逮捕。在監獄中待了數月、無法繳交25萬美元保釋金的Young對「基於偏見或仇恨動機的騷擾罪」認罪。2019年10月,他被判一年緩刑、三年假釋,並被禁止踏入拉斯維加斯大道與任何賭場。
2020年11月,Young在拉斯維加斯遭控性侵罪。案件似乎未進入審理,沒有開庭、辯訴或後續程序,但這項指控足以讓他的假釋被撤銷。原判刑期重新生效後,他於同年12月被送回克拉克郡拘留中心服刑,扣除先前服刑的125天,他一直被關到隔年夏天。2021年7月,Young再度獲釋。他開始在街頭與健身房騷擾女性,並將影片上傳到YouTube。標題包括:「精神病incel因醜被騷擾」與「外貌歧視讓我完全被人忽視」。「當你看到一個有吸引力的人從你身邊走過,卻無法看到她們裸體的樣子,你有多憤怒?」他以這段16分鐘的咆哮開場。隨著怒氣上升,Young進入瘋狂的咆哮,傾吐出典型incel式的受害者論調與仇恨。「這一切的罪過在於女人可以那麼性感地走在路上,當我走過去搭話時卻被霸凌,成為那個被貼上變態、怪人標籤的人。」他的聲音越來越高,語速飛快,幾乎能聽見他朝手機螢幕吐口水。「只要我在健身房看到辣妹,我他媽想講什麼就講什麼!」、「我有副很棒的墨鏡,裡面有鏡頭。我會側錄讓你們看看當我隨心所欲地搭訕時,會發生什麼事!」
2021年10月,他上傳了一段30分鐘的影片,標題是:〈厭男主義、NPC美國文化動態與社會建構/性別不平等之實例〉。影片記錄他在整個拉斯維加斯,從凱薩宮到阿麗雅賭場、名勝世界,甚至在街頭不斷騷擾女性,公然違反緩刑條件。在米高梅裡,他走向兩名20出頭的年輕女子,一金髮、一棕髮,中分長直。「要不要一起爽一下?」他問。「呃,我們在找電梯,你知道在哪嗎?」棕髮女子回道。他指給她們看,並緊跟在後說道:「我可以一起去嗎?」「不行!」棕髮女說,拉著喝醉的金髮女,「她得去睡了。」他仍不斷追問能否上樓,直到金髮女醉醺醺地回罵:「滾開⋯⋯但還是謝啦。」
畫面一轉,又是同一賭場。一名穿粉紅洋裝、披黑毛衣的黑髮女子正看著手機,當他靠近時,她警戒地與他對視。他上前搭話:「妳好性感。」女子立刻轉身快步離開。他追上去:「妳要去哪?那手機上的男人是妳男友?妳覺得他帥嗎?給我看看妳覺得帥的男人,拜託嘛!」女子四次改變方向試圖擺脫他,他仍緊跟不放。
接著Young站在電梯前的奶油色玄關,攔下進出女性,問她們是否能讓他上樓。鏡頭晃動,他轉頭尋找目標。一名穿牛仔外套的年輕女子經過,他上前搭話,女子揮手拒絕,他又追上去。「去哪啊?性感小妞。嘿!親愛的,去哪啊?亞洲女孩?性感的亞洲女孩。甩掉妳男友吧,拜託。」他的語氣帶著笑,底下卻滾動著怒氣。「來嘛!寶貝,我想要妳。帶我去妳房間吧!來,走嘛,走啊!」他在保全到場前共騷擾了29名女性。拉斯維加斯警方接獲通報並命令他離開。一走到賭場外那道綠色光影下,他又開始對坐在長椅上的另一名女子騷擾。一名騎腳踏車的保全趕來,再次要求他離開場地。「我還會回來!你這個他媽的白痴。去你媽的!」他對保全大喊,整條大道上的保全都認得他了。Young在臉書上貼道:「我現在被拉斯維加斯大道所有夜店全面封鎖,已搬去別的地區拍片。」
Young回到鄰近的橙縣,升級他的incel式暴力。位於加州科斯塔梅沙距離洛杉磯南方約40英里的Triangle Square購物中心,成了他下一個狩獵場。Triangle Square對面繁忙的Newport Boulevard有家熱鬧的酒館,年輕人的談笑聲此起彼落。11月21日晚間,Young拍攝一名站在街角的女子。女子舉起手擋住他的鏡頭,他湊近含糊地問:「妳想要來一炮嗎?」「當然不想!」她開始移動,試圖離開。一名坐在地上、看似酒醉的男子想幫忙卻站不穩。Young轉而攻擊那名男子,高聲叫囂著:「我想操她!我想看她的屁股和屄!」那男子踉蹌上前,Young拿出一罐辣椒噴霧朝他噴,還說了種族字眼。那男子彎下身、捂眼,Young站在他上方譏諷。女子轉身面對Young,雖然畫面裡看不清他是否打了她,但她一定有還手。Young站起身,也對她噴了辣椒噴霧。離去時,他把鏡頭轉向自己,顯示鼻血順著下巴流下。當他將Triangle Square拍攝的一連串影片上傳後,很快就被incel社群發現並瘋傳,Young因而一夕爆紅。
「我們只能在網路陰暗角落的論壇發洩怨氣,而他卻親身向社會展示她們行為的後果。」、「這個人應得獎章,因為他真的站出來對付那些『馬桶』,她們過著毫無痛苦、極盡舒適的生活,該讓她們嚐嚐衝突的人生滋味。願他被上帝所庇佑」、「那個裝了塑膠假奶的賤貨活該。」有人認為他的攻擊仍不夠狠。多名男網友認為他應該強姦那些女性。另一則留言援引Elliot Rodger,說在強姦之後,Young應該再進行大規模槍擊。「他就該去效法Elliot Rodger,並在與警方交火中死亡。」、「一位新的incel聖人,」一名用戶寫道。「辣椒噴霧之神」另一人說。
Johnny Young當時居住的白綠廂型車。
Young的影片引起大量關注,促使警方在2022年5月呼籲民眾協尋他。他們公布了他和他居住的白綠色廂型車照片,Young自稱那車為「強姦廂型車」。2022年9月,他在加州聖馬刁因一項無關的身份盜用指控被捕,隨即面臨十三項帶有仇恨犯罪加重情節的指控,涉及跟蹤與辣椒噴霧攻擊。他在審判前被羈押了兩年,其中有部分時間被關押於橙縣的最高安全等級監獄「Theo Lacy Facility」,一個百人上下鋪的大寢室裡。他向其他囚犯吹噓自己的罪行,連同被羈押者也對他感到厭惡。「他真心不懂為何人們會認為他做的是錯的,」一名要求匿名的同監者說。
服刑期間,Young對女性的態度並未改變。他揶揄應該合法化強姦,並騷擾監獄的女性職員。「我們被關在羈押區,那裡很多囚犯是性犯罪者,但Johnny對我來說特別噁心,」前同監者說。「只要有女性工作人員進入寢室,他就要脫掉上衣。護理師或女警走過窗外時,他會隔著玻璃流口水,說出最下流的髒話。」最終,Young對所有指控認罪,獲判四年有期徒刑。不過,考量其已服刑時間與「良好行為」抵減,他在2024年9月獲釋。Young現在是自由之身,但他也像幽靈一樣消失。他的社群媒體帳號全被刪除或沉寂,網路上僅剩被存檔的影片與幾個棄置的帳戶。我花了數月試圖聯絡他,但始終找不到任何線索。他彷彿走出監獄大門後,就徹底從世界上蒸發了。
Young當然可能因服刑有所懺悔而改過自新,甚至不再認同incel身份;但更令人不安的可能是,他只是在暫時躲起來,暗中計畫將來再次重返incel社群的聚光燈下。
無論如何,Young從來不是單一個案,他是當代社會新型態的暴力象徵:恐懼不一定以驚天動地的大規模槍擊出現。它有時悄然入侵,利用網路窺視與羞辱、用鏡頭迫害女性,那些影片如同收藏品般在網上流傳、被讚揚與放大。這些較小規模的暴力行為被慶祝並推波助瀾,可能會啟發更危險的行動。
2023年,Young 被逮捕數月後,一名匿名網友在incel論壇徵求拍片點子。有回覆寫道:「去騷擾喝醉的foids,然後用辣椒噴霧噴她們。」
Young的「負面資產」仍在延續,等待下一個準備出手的incel。
Text by Jen Golbeck(一位自由記者,同時也是馬里蘭大學的教授。聚焦研究各種形式的激進衝突,包含戰爭、極端主義、抗議活動等各類災難。)|Illustrations by Mike McQuade|Translation by Zac Lin|Edit by Gary Li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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