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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際著裝:那些科幻片中不為人知的服裝設計秘辛

2026/04/01 編輯 / gary liu



「當劇組有人問:『太空服上某個噴嘴到底有什麼用處?』的時候,你就會明白,為什麼我們的設計會議總是開得特別久,」服裝設計師Esther Marquez笑著說。她是影集《太空使命》的服裝設計師,該劇於2019年開播,目前正緊鑼密鼓籌畫第五季的內容。她接著補充,正是這種近乎龜毛的要求,讓她真正體會到科幻服裝設計的關鍵所在。「不只是我,我相信觀眾也是一樣,只要畫面裡有任何一點讓人感覺『怪怪的』,那一刻就會立刻出戲。所以我一直提醒自己一件事,就算是科幻,也一定要讓人覺得說得通。」

說起來,「畫面要合理」其實並不是大家對科幻作品的第一印象。曲速引擎、平行宇宙、仿生人、雷射武器,還有形形色色的外星生物等等,科幻電影本來就習慣把想像力推到極限。因此很多人可能會覺得,在火星挖礦,或是在末日後重建社會時,角色穿什麼大概是最不重要的細節,但Marquez不同。她認為,不管故事是發生在不久之後的未來,還是遙不可及的世界,真正讓觀眾願意相信的並投入在劇情中的關鍵,往往正是服裝,以及服裝在人體上的呈現方式。透過這些看似日常的穿著選擇,一個虛構的世界才得以變得有重量、有真實感。

太空船總是科幻片中最容易搶走觀眾目光的存在,但真正暗藏關鍵線索的,往往是科幻電影裡的服裝。那些乍看下似乎無關緊要的造型細節,早已在不知不覺中交代了畫面裡世界觀。1997年的電影《星河戰隊》中,服裝明顯借鏡了納粹軍服的輪廓,觀眾幾乎不用多想,就能立刻感覺到那個社會與自由二字相去甚遠;又或者是2005年的電影《衝出寧靜號》中,帶著濃厚西部拓荒氣息的造型,也默默透露出那是一個法治早已瓦解、人人各自為政的世界。


1982年 《銀翼殺手》 導演:Ridley Scott 服裝設計:Charles Knode及Michael Kaplan。Rutger Hauer飾演的人造人Roy Batty,身穿帶有未來感的長版風衣。 剪裁俐落、線條偏向軍事風格,呼應角色士兵出身的背景。 Harrison Ford飾演的殺手Rick Deckard,經常穿著棕色風衣, 內搭訂製圖樣襯衫。服裝明顯受到黑色電影影響。


正因如此,科幻電影中的服裝,其實和當代時尚一樣,很少是真正憑空誕生的想像,更多是深深扎根在我們熟悉歷史中的風格。導演Ridley Scott就曾如此形容1982年的電影《銀翼殺手》中的造型,片中那種結合雨衣、收腰線條與寬肩輪廓的黑色電影偵探風格,讓一部背景明明設定在四十年後的電影,看起來卻彷彿像四十年前的風格。相同的例子,2021年的電影《沙丘》也明顯可見。服裝設計師Jacqueline West在為這個設定於一萬年後的世界尋找造型時,反而選擇回頭,從遙遠的過去汲取靈感,最終發展出她所稱的「mod-ieval」風格,一種介於現代與中世紀之間、既熟悉又陌生的混合風格。

事實上,就連最誇張的未來想像,也常常很快就被現實追上。1936年,H.G. Wells的電影《未來世界》上映時,宣傳標語將片中帶有羅馬帝國風格的運動服,形容為一種「Wells式的時尚預言」。結果卻有評論者忍不住挖苦道:「對Wells先生來說,最令人心碎的,恐怕是他預測2030年人們才會穿的衣服,竟然在這個夏天就已經現身,直接成了海灘裝。」

這也點出了問題的核心──要預測未來人們會穿什麼,本來就難如登天,更別說是在一個完全非地球的世界裡,還得讓一切看起來合理。畢竟整個時尚產業本身,就是建立在不斷預測「幾年後會流行什麼」之上,而且往往不太準。對電影服裝設計師來說,挑戰還不只如此。他們設計的衣服,演員得穿著活動、完成特技動作,還必須在鏡頭前好看,這代表他們有時總得為了實用與美觀稍微犧牲一點邏輯。

正如Esther Marquez所言,如今多數科幻電影中的太空頭盔,幾乎都會加入內部照明。放在電影語境裡,這樣的設計並沒有實際用途,存在的理由其實相當單純──要讓觀眾看清楚看見演員的臉,而且畫面看起來夠帥。導演Michael Bay在看到1998年的電影《世界末日》中,早期的太空服裝設計時,據說就曾直言不諱地表示:「如果科幻片不夠酷,整部電影就完了。」

即便如此,科幻服裝長期以來仍未得到應有的關注。自1949年以來,真正拿下奧斯卡最佳服裝設計獎的科幻電影,至今只有三部:1997年《星際大戰》、2015年《瘋狂麥斯:憤怒道》,以及2022年的《沙丘》。電視圈的情況也並未好到哪裡去,艾美獎直到2018年,才正式設立「最佳奇幻/科幻服裝」類別,今年的入圍名單中,才終於出現《安道爾》與《沙丘:預言》。

和歷史劇不同,科幻服裝沒有檔案可以查閱,也沒有現成的範本能夠依循。設計師無從事先得知《沙丘》中「厄拉科斯星球」的居民應該穿什麼?又或是那卜女王的衣櫃裡應該出現哪些單品?更別說來自其他物種、其他文明的穿著邏輯。在這樣的情況下,幾乎每一套服裝,都必須從零開始構思。

曾參與電影《超時空奇俠》以及漫威《復仇者》系列電影的服裝設計師Hayley Neubauer就曾指出,大眾長期以來都沒有認真看待科幻片,往往認為欣賞歷史劇才是文化菁英,相較之下,科幻電影總是被貼上「取悅青少年屁孩」的標籤,也連帶讓人低估其中的服裝設計。「時至今日,還是有人以為我們是在用紙箱和洗衣機水管做衣服,」她半開玩笑地表示。然而現實情況早已大不相同,如今一部漫威電影中,單單一套服裝的研發預算,就可能超過一百萬美元。

對於要完整製作出一套服裝,背後所需的心血及努力,Grant Pearman再熟悉不過。Grant Pearman是英國專業服裝工作室FBFX的共同創辦人,曾為1997年《撕裂地平線》、2012年《普羅米修斯》、2015年《絕地救援》、2017年《異形:聖約》與《沙丘》製作太空服裝。他認為,因為現在攝影畫質都很高,加上大銀幕作品對細節的要求,現在太空服裝,比以往都更寫實,堪稱黃金時代。雖然黏土雕塑等傳統手工技法仍然不可或缺,但電腦輔助設計、3D列印、汽車工業等級的真空鑄模技術,以及能在氯丁橡膠表面層層堆疊立體紋理的製程,如今都已正式成為太空服裝製作流程中的一環。

「其實很多道具近看時設計相當簡約,多半是靠電影的魔法,才讓服裝在銀幕上顯得格外厲害,」Pearman表示。「不過,這些新技術確實讓成品呈現出非常完整的狀態,一種彷彿出自工廠生產線的真實感。如果這代表我們在製作頭盔時要比照NASA的標準,我們也在所不辭,當然,成本也會跟著大幅攀升。」正因如此,這些服裝才能在觀眾心中留下深刻印象。相較於對未來時尚走向的各種預測,最終成為經典的,往往不是剪裁或流行趨勢,而是科幻制服中的那些「硬體元素」:從《星際大戰》的帝國暴風兵,到1968年《2001太空漫遊》、1979年《一行》、2007年《太陽浩劫》或《普羅米修斯》中的太空服,這些形象早已滲入流行文化之中,地位就如同《綠野仙蹤》的紅寶石鞋,或印第安納瓊斯頭上的費多拉禮帽一樣,辨識度極高。


1997年 《第五元素》 導演:Luc Besson 服裝設計:Jean-Paul Gaultier。1997年的《第五元素》中, Milla Jovovich飾演人形女性Leeloo, Bruce Willis則飾演Korben Dallas。Korben Dallas的造型以橘色羅紋橡膠背心為主體,背後透過綁帶固定,外搭一件短版外套。 外套一側飾有線條裝飾,另一側則配有矩形裝備。 Leeloo的服裝在材質與色系與Dallas形成呼應。她身穿白色羅紋短上衣,搭配貼身的米色長褲,褲身以黑色線條勾勒輪廓,再以橘色橡膠吊帶固定。服裝上的鏤空設計與色彩配置,與她鮮紅的短髮形成強烈對比。


即使科幻服裝長期以來未曾真正被藝術體制正視,位於洛杉磯的The Art of Costume創辦人Spencer Williams卻認為,正是那種「帥到讓人屏息」的瞬間震撼,讓科幻造型的影響力,比許多服裝都來得更為長久。在最瘋狂、最異想天開的時刻,例如Luc Besson於1997年推出的《第五元素》裡,科幻服裝往往直接取材自當下的時尚語彙,卻能在多年之後,持續回頭影響伸展台的走向。也正因如此,時尚設計師跨足科幻服裝領域,從來不是偶然之舉。Anton Courreges、Hardy Amies,到Jean-Paul Gaultier,都曾親手為科幻作品操刀造型。

「最受觀眾喜愛的類型第一名一直都是歷史劇,」Spencer Williams分析道,「但真正會隨著時間慢慢累積影響力的,其實是科幻電影。過了二十年,我們回頭聊起來的,常常不是劇情,而是那部科幻片的畫面,當年是怎麼悄悄改變大家對世界的想像。到最後,大眾真正反覆拿出來對照的,往往也都是那些科幻作品。」

事實上,科幻與現實之間的界線,正變得越來越模糊。曾經只存在於電影畫面中的科幻美學,如今也開始回頭影響實際的太空產業。公理太空這家私人太空公司,便是一個明顯的例子。他們除了執行前往國際太空站的任務,也正著手開發全球第一座商業太空站。在為Mission 3任務設計飛行服與新一代太空服時,他們尋求的不是NASA體系內的工程專家,而是選擇直接與服裝設計師Esther Marquis合作。

為SpaceX太空人設計全新艙外活動太空服的人選,也並非來自航太工程領域,而是長期負責漫威電影服裝的設計師Jose Fernandez。再把目光拉遠一些,從維珍銀河到藍色起源,各家新世代太空公司的制服風格,其實傳達的都是同一個訊息:在這場全新的太空競賽裡,外觀早已不只是附帶處理的細節,而是每家公司都認真思考、用來塑造形象的重要一環。

「隨著太空飛行逐漸商業化,整體服裝風格的重要性也跟著提高,開始承載更多象徵意義,」Marquis這樣形容。「太空旅行現在本身就帶著一種浪漫色彩,公理太空希望透過服裝設計,讓人也能感受到那種宏大的情緒。」如今人們開始期待太空人要看起來像科幻電影裡走出來的角色。Katy Perry最近結束那趟全女性成員的Blue Origin飛行時,便半開玩笑地說過一句話:太空服也該多一點魅力,讓太空人真正成為「目光嬌點」。


1976至2019年 《星際大戰》系列電影 導演:George Lucas 帝國風暴兵概念設計: Ralph McQuarrie; 服裝設計:John Mollo

這樣的轉變,其實也證明了一件事:在過去一百年的累積之下,科幻作品早已發展出一套讓人一眼就能辨認的視覺語言。即使平時不特別接觸科幻電影,多半也能立刻分辨出哪些造型是從科幻世界走出來的。放眼不同作品,科幻服裝大致沿著幾條熟悉的路線演化:有些電影選擇貼近現實,描繪彷彿近在眼前的未來,例如《絕地救援》或2014年的《星際效應》,服裝設計著重科技感與實用性;也有些作品則刻意走向另一個方向,如1999年《星際大戰首部曲:威脅潛伏》、2012年《飢餓遊戲》與2021年《基地》,將貴族或宗教服飾的輪廓重新想像,轉化為前衛、帶著新文藝復興氣息的華麗造型。對照最鮮明的,則是兩個科幻作品中,反覆出現的極端畫面:例如《未來世界》或1997年《千鈞一法》,一邊是整齊、潔淨、秩序分明的未來制服,另一邊則是陰暗、破敗、帶著哥德氣息的反烏托邦式未來。

最早期的科幻電影,大約是在1920到1930年代問世。從1929年《智殲叛國黨》,到1930年代的《飛天大戰》系列,再到1959年《地球末日記》,當時對未來服裝的想像,往往偏向閃亮、誇張,帶點舞台劇般的效果。一方面,這類造型在黑白電影中顯得特別醒目;但另一方面,對當時多數觀眾而言,現實生活本身黯淡無光,自然期待銀幕上的未來能多添一些光彩。二戰結束後,科幻電影的整體氣氛開始出現轉變。《2001太空漫遊》,以及1972年的《飛向太空》,展現另一種對未來的新想像。這些作品中,太空的美感不在於繁複裝飾,轉變為一片乾淨、近乎無瑕的白色。再到近期,當科幻電影描繪一個讓科技迷充滿嚮往的未來時,畫面往往充滿塑膠與金屬,線條流暢、表面光亮,以白色為主,宛若Apple的產品發表會,但只要故事轉向反烏托邦,風格立刻翻轉,變得陰暗而壓迫。1982年《銀翼殺手》所描繪的,是永遠處在夜色與雨中的復古未來城市、1999年的《駭客任務》,則用一身黑衣勾勒出冷硬的賽博龐克世界。「這些其實都是觀眾早已習慣、也能立刻理解的科幻服裝風格,」Marquez坦言。也正因如此,對服裝設計師來說,這些早已被記住的視覺模式,反而成了一種難以擺脫的框架。


2015年《絕地救援》 導演:Ridley Scott 服裝設計:Janty Yates


在Williams看來,科幻風格真正發揮力量的時刻,往往出現在創作者把那些早已熟悉的套路一路推到極限的時候。即使是低預算作品,只要方向清楚,科幻服裝依然能有力回應我們的現實世界的問題,無論是資源逐漸枯竭、階級差距擴大,還是人口壓力與威權政治的浮現。前提只有一個,那就是觀眾必須能在畫面中看見自己的世界,產生一種彷彿身在其中的真實感。

倫敦西敏大學的時尚行銷講師Gwyneth Holland認為,科幻作品的一個重要價值,在於讓人能提前想像未來可能的樣子,服裝往往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環。她指出,最成功的科幻服裝,通常會揉合一點歷史感與異國風格,讓畫面看起來足夠陌生,卻又仍然能反映角色在那個世界裡實際生活與行動的方式。

相較之下,科幻服裝最容易失手的時候,往往是為了追求怪異而怪異,例如刻意做成全然不對稱的剪裁,或是硬生生多出一個袖子,又或者高估了時尚變化的速度。畢竟,就算科幻作品能激發人們對未來穿著的想像,但現實是,我們今天的穿衣方式,其實和一百年前相去不遠。

上面的例子,其實正是1986年《星艦迷航記4:搶救未來》裡那個經典橋段的由來。電影中Captain Kirk和船員意外穿越時空,回到1980年代的舊金山。為了不要太顯眼,Kirk叮囑大家把衣服上代表星際艦隊的標誌拆掉,他認為這樣一來,組員就能更順利地融入當地生活。畫面中,Kirk仍然穿著那套酒紅色制服,而Spock則是一身寬大的白色瓦肯長袍,頭上還戴著頭帶。奇妙的是,街上的人卻完全沒有多看一眼。在那個充滿流行龐克文化,同時又熱衷新紀元運動與另類宗教探索的加州,這樣的打扮,反而一點也不突兀。

無論是當時、現在,還是未來的某一天,有一件事始終不變:在太空裡,人類終究還是得穿點什麼。服裝依然是必需品,只是隨著時尚潮流,有時變得更輕薄,有時更貼合身體。

從《星艦迷航記》裡的迷你裙,到《攔截時空禁區》中幾近透明的服裝,再到1982年《電子世界爭霸戰》以及2013年《地球過後》中緊貼身形的設計,都是不同時代對未來身體想像的投射。

或許,這同樣也是人類服裝演變的一部分,從遮蔽身體,到再次展現身體。看看科幻電影中的外星角色便能理解。從1977年《第三類接觸》、1982年《E.T. 外星人》,到2002年《靈異象限》與2016年《異星入境》,那些科技遠遠領先人類的存在,反而經常選擇赤裸現身。這也成了科幻世界裡,一個反覆出現、帶著幽默意味的畫面。


Text by Josh Sims|Images: courtesy of Oscar Yáñez |Translation by Min Kao|Edit by Gary Li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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